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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她要自己去问 夏禾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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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禾第二天没有来排练厅。
柳宁起初以为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她前一天走的时候没有哭,也没有发脾气,只是把话说得很清楚。柳宁知道她需要时间,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催她。
上午,他照常参加了基本功训练。
吊环从高处垂下来,钢索被日光照得发亮。新来的小演员有个动作总是慢半拍,教练叫了几次,仍不见好,柳宁便过去陪他练了一遍。等那孩子终于抓住节奏,已经快到午饭时间。
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。
“夏禾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没请假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,只叫他把下午的排练时间重新排一下。
柳宁把夏禾那一栏空着,没有填别人的名字。
他知道,她也许只是回家了,也许去了文化馆,也许想一个人沿着街走一走。她从小就是这样,心里有事时,嘴上反而不肯多说。等她想清楚了,自然会来找他。
可到了下午,排练厅的门开了几次,都不是她。
柳宁终于放下手里的训练记录,去了她家。
开门的是养母。
“夏禾在屋里。”老人看见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把门让开,“你们两个闹别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今天怎么不去排练?”
柳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养母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她早上问了我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柳宁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她问,当年把她送到我们家的人,还能不能找到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养母把手里的针线放到桌上。她正在给夏禾改一件旧衬衫,袖口拆开了,白线散在布面上。
“她说,她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”老人低声道,“我没拦她。孩子长大了,想知道自己的身世,也不是什么错事。”
柳宁站在桌边,心里忽然有些发沉。
他原本想替夏禾找到答案,再把答案交到她面前。如今她自己开始往前走了,他才发现,自己能做的并不是替她把所有路都走完。
“她愿意去问,就让她去吧。”养母说,“我们能告诉她的,都告诉过她了。剩下的,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柳宁。
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我知道你心疼她。可你不能因为心疼,就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能知道的小孩子。”
柳宁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养母没有再说。
她重新拿起针,把穿歪的线抽出来,低头慢慢穿过针眼。
“她在里面。你要是想见她,就自己去问问。”
夏禾坐在床边,面前放着一个旧木盒。
盒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几张小时候的照片,一枚已经生锈的发卡,两张学校的奖状,还有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。最底下压着一件很小的棉布衣裳,颜色已经洗得发白。
那是养母留下的。
她说夏禾刚到家时,身上穿的衣服太小,后来换下来的东西有些被剪成了抹布,有些不知放到了哪里。这件是她觉得还算完整,便收了起来。
夏禾把衣裳拿起来,放在膝上。
她不记得自己穿过它。
当然不会记得。
那时她还太小,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会离开,有些人会留下。
柳宁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,看见她手里的衣裳,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夏禾把东西重新放回盒子里。
“我妈说,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去查?”
“不是。”
柳宁在她旁边坐下,没有靠得太近。
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昨天回来的时候,一直在想。以前我也问过我妈,我是怎么到他们家的。她说有人把我送来的,她和我爸看见我,就决定留下我。”
她笑了笑,笑意却很浅。
“我那时候觉得,这就够了。反正他们对我好,我也一直把他们当爸妈。”
“他们就是你的爸妈。”
柳宁说得很轻。
夏禾抬起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安慰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另外那一部分是什么样的。为什么他们不要我?还是说,他们有不得已的原因?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见哪一种答案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甚至不知道,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。”
柳宁看着她。
他想起那张没有姓名的便笺,想起林秀琴在旧厂留下的名字,想起父亲每次被问到这件事时,那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他有许多话可以说。
却没有一句能替她回答。
“你想去问,我陪你。”他说,“你想自己去,我也不拦你。”
夏禾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你以后别再瞒着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哪怕答案很难听,也要告诉我。”
柳宁没有立刻应声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已经答应过一次。可这一次,夏禾看着他的眼睛,他不能再用一句轻巧的“好”把事情带过去。
“我会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拿还没有证实的事吓你。”
夏禾点点头。
“那就去证实。”
她把木盒盖上,放回床底。
“柳宁,我不怕知道自己是谁。我怕的是,所有人都知道,只有我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站起身,把挂在墙上的外套取下来。
“明天我去文化馆问陈老师,看看当年有没有人知道那个中间人的下落。你继续查你的。”
她把外套穿好,转过身来。
“我们各自去找。”
柳宁看着她。
他忽然明白,她并不是在把他推开。
她只是不愿意再做那个被所有人安排在原地、等待别人决定命运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,夏禾没有再问他是不是答应了。
柳宁找到新的线索,是在三天以后。
那天他去旧厂区找一位已经退休的女工。对方在厂里做过十几年保管员,记性不算好,却还记得一些早年的事情。
她听柳宁提起林秀琴,想了很久,才说:“这个名字有印象。她那时候年纪轻,后来突然就不来了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人送她?”
“这我不知道。那时候大家都忙,谁还顾得上别人家里的事?”
柳宁原本已经准备离开,老人却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不过,你可以去问问老钱。”
“老钱?”
“钱师傅。以前在厂办管过职工登记,后来调去街道了。那几年有些职工的户口、工作调动,都是他经手的。他未必记得人,但手里说不定留过东西。”
老人说了一个地址。
柳宁拿纸记下来,道了谢,骑车赶了过去。
钱师傅已经退休多年,住在一条靠近河边的巷子里。柳宁去时,他正在院子里晒一床棉被。
听完来意,老人皱起眉头。
“你查这些做什么?”
柳宁没有隐瞒。
“我想知道林秀琴当年生下的孩子,后来送到了哪里。”
钱师傅把棉被翻了个面。
“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“我认识那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夏禾。”
老人想了很久,摇头。
“这个名字,我没印象。”
柳宁没有表现出失望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一次次碰壁。许多人都记得当年的某一部分,却没有人能把所有事情连起来。
钱师傅进屋翻了半天,拿出一个旧纸袋。
里面有几张已经发黄的职工登记表,还有一页用蓝黑墨水写的情况记录。纸张边缘有虫蛀过的痕迹,字迹也淡了。
老人戴上老花镜,慢慢看着。
“这是那几年厂里处理的几份特殊情况记录。你别抱太大希望,东西不全。”
柳宁站在一旁,手心微微出汗。
钱师傅翻过两页,忽然停住。
“林秀琴……是这个。”
柳宁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份简短的情况记录,记着林秀琴生产后离厂休养,之后申请离开原岗位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提到她曾委托熟人处理婴儿的安置事宜。
没有孩子的名字。
没有收养人的姓名。
更没有柳世明。
柳宁盯着那几行字,过了很久才问:“这份东西能复印吗?”
钱师傅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不是完整档案。你要拿去做什么?”
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柳宁没有回答。
钱师傅把眼镜摘下来,用手帕擦了擦。
“年轻人,纸上写的东西,只能证明纸上写的事。别的,你还得自己去问。”
柳宁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老人最终答应让他把相关内容抄下来,但没有把原件交给他。
柳宁一笔一画地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,写完后,又从头核对了一遍。
那页纸并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。
可它把一个事实变得更清楚了:林秀琴确实生过一个女儿,也确实在离开原岗位前处理过孩子的送养问题。
至于那个孩子是不是夏禾,仍然缺少最后的联系。
柳宁把笔记本收好,走出院子。
河边的风很大,晒在竹竿上的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巷口,想了很久,最后没有直接回团里,而是去了父亲工作的地方。
他不想再绕着旧纸走下去。
如果柳世明知道更多,那么他应该亲口说出来。
柳世明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几份演出联系单。
见儿子进来,他先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柳宁关上门。
“我找到了钱师傅。”
柳世明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,只有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哪个钱师傅?”
“以前厂办管职工登记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柳世明把联系单叠齐,放进抽屉。
“你查这些干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在查什么。”
“我已经跟你说过,这件事与你无关。”
柳宁看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林秀琴生下女儿以后,会在厂里留下送养的记录?”
柳世明没有回答。
柳宁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,放在桌上,却没有推过去。
“我还没有找到夏禾和林秀琴之间的直接证明。你可以继续说这只是巧合。但你自己相信吗?”
柳世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他没有看那本笔记。
“你不该去查她。”
“那谁该查?”
柳宁的声音不高。
“你吗?你已经查了这么久。你去上海见过她,找过邹福生,也去过夏禾家里。你知道的比我多,却一直不肯告诉任何人。”
柳世明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跟踪我?”
“我没有跟踪你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上海?”
“你以为你瞒得住所有人?”
柳宁停了一下。
“爸,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只问你一句:你是不是知道夏禾的亲生母亲是谁?”
柳世明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可以继续否认。
可以说自己只是关心一个年轻演员,想替她找机会。也可以把林秀琴说成一个旧相识,把所有的巧合都归到年月久远、记忆不清上。
这些话,他已经在心里准备过许多遍。
可儿子站在他面前,神情和年轻时的自己有些相似。那种不肯退让的眼神,让他忽然想起当年林秀琴站在厂区门口,问他为什么不愿意留下那个孩子。
他那时候没有回答。
现在也一样。
“我还没有拿到最后的证明。”柳世明说。
这不是回答。
但已经足够让柳宁听出他没有否认。
柳宁站了很久,才把笔记本收回去。
“你可以不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能继续瞒着夏禾。”
“她还不知道全部情况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的演出。你把事情告诉她,她承受得了吗?”
柳宁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令人难受。
因为这也是他前几天对夏禾说过的话。
怕她承受不了,所以暂时不告诉她。
怕她难过,所以替她做决定。
他们父子站在同一间屋子里,用着相似的理由,却都没有真正问过夏禾想知道什么。
柳宁慢慢松开了手。
“她已经知道了。”
柳世明抬起头。
“你告诉她了?”
“我告诉她有人在查她的身世。我也告诉她,我查到的每一件事。”
柳世明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。
“你不该这样。”
“那你应该怎样?”
柳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意。
“你让我什么都不知道,让她什么都不知道,然后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,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们?”
柳世明没有说话。
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,提醒他下午还有一场会要参加。柳世明没有回应,只盯着桌面上那块已经磨损的木纹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我会找她谈一次。”
柳宁看着他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该说的事。”
“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柳世明没有答应。
柳宁知道,父亲仍然在给自己留退路。
他走到门边,停下来。
“爸,我还不知道夏禾是不是林秀琴的女儿。我不会拿一个猜测毁掉她的生活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但如果你知道答案,却继续让她蒙在鼓里,那就不是我毁掉了她的生活。”
他说完,推门离开。
柳世明坐在办公室里,没有动。
桌上的联系单被风吹起一角,又慢慢落回去。
那天晚上,柳世明第一次主动给夏禾打了电话。
电话打到她家的街道时,她正在厨房帮养母择菜。
养母喊她接电话,她擦了擦手,走到院外拿起听筒。
“喂?”
“夏禾,是我。”
她听出柳世明的声音,站直了一些。
“柳叔叔。”
“你明天有空吗?”
“下午要排练。”
“排练结束以后呢?”
夏禾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您有什么事,可以现在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想跟你谈谈你的身世。”
夏禾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收紧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可当这句话真正从柳世明口中说出来时,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。
“您知道什么?”
“有些事情,我需要当面告诉你。”
“那您明天来文化馆吧。”
柳世明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。
“好。”
“不过,”夏禾说,“我不想去别的地方,也不想让别人替我安排见谁、做什么。如果您要告诉我事情,就在那里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,我会让柳宁知道。”
柳世明握着电话,半晌才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后,夏禾仍站在桌边。
养母从厨房里出来,也到了院外,看见她的脸色,问:“怎么了?”
夏禾把听筒放回去。
“柳叔叔说明天要跟我谈身世。”
养母的脚步停了。
“他知道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夏禾侧脸看向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灯。
“所以我想听他说。”
养母走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去听。你想问什么,尽管问。我们不知道的事,不会因为不问就变成知道。”
夏禾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回到屋里,把床底下那个旧木盒重新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那件小小的棉布衣裳还在里面。
她把它叠好,放回原处,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空白的练习本。
她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:
我想知道的事。
写完,她停了很久。
然后在下面,一条一条列出来。
我亲生母亲叫什么名字。
她为什么把我送走。
她知不知道我后来过得很好。
还有——
她有没有哪怕一次,想过回来找我。
写到这里,夏禾把笔放下。
窗外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响了两声。养父在客厅里收拾明天要带去市场的东西,养母正在灶台边关火。
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。
夏禾把练习本合上,放在枕边。
明天,她会去见柳世明。
不是因为他安排了她的明天。
而是因为这一次,她要自己去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