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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林秀琴 第二天下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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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文化馆的排练提前结束了。
陈老师临时要去开会,便让几个演员先回去。夏禾收好剧本,又把桌上散落的几张台词纸按顺序叠起来,放进布包。
张饶从门外探进头来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
“我哪天不安静了?”
“你?”张饶笑起来,“你要是安静,咱们团里那只麻雀都能改行唱戏。”
夏禾也笑了一下。
张饶走进来,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一张纸捡起来。
“晚上去不去看电影?听说新放的那部片子还不错。”
“今天不去了。”
“又有事?”
夏禾把布包背好。
“嗯,有个人要见。”
张饶没有再问。
她们一起走到门口,外面太阳已经偏西,街道上的树影被拉得很长。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刚支起来,铁锅里传出细碎的爆响。几个放学的孩子围在摊边,拿着零钱争论谁先买。
夏禾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柳宁常常把自己攒下来的几分钱放在她手里,让她去买糖。她总说要买两颗,一人一颗。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拿到糖以后,会先把那颗颜色好看的递给他。
柳宁从来不挑。
他总是把她剩下的那颗接过去。
这么多年,他们之间有过许多这样的小事。小到当时不觉得有什么,后来想起来,却像是生活早已替他们写下了某种约定。
夏禾低下头,把布包的带子重新理好。
今天,她要去问一件与这些日子毫无关系、却可能改变所有日子的事。
柳世明在文化馆侧门等她。
他没有带车,也没有叫人陪同,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看见夏禾出来,他把手里的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铁皮烟灰缸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夏禾没有动。
“就在这里说吧。”
柳世明看着她。
“这里人来人往,不方便。”
“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。但我不去您安排的地方。”
她说得平静,没有故意为难他。
柳世明沉默了一会儿,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茶水铺。
铺子不大,靠窗摆着几张木桌,桌面被茶水浸出了深浅不一的圆印。两人坐下后,店主送来一壶热茶,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柳世明没有碰茶杯。
夏禾把布包放在膝上。
“您说吧。”
他看着她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神情。可夏禾只是坐在那里,等他开口。她的眼睛很亮,脸上没有恐惧,也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不肯再被敷衍的认真。
柳世明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他想过很多种说法。
说自己年轻时认识过一个女工,说那个人后来离开了工厂,说他听说她生过一个孩子,却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。
可每一种说法,都避开了最重要的部分。
“我认识一个女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很多年前,她在厂里工作。”
夏禾没有催促。
“她叫林秀琴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时,夏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在练习本上写过这个名字。
柳宁告诉她,他查到的旧登记里有一个女工,生过一个女儿,后来离开了原来的岗位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,却已经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。
现在,这个名字从柳世明口中说出来,竟比她在纸上看见时更让人不安。
“她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夏禾问。
柳世明低下头。
“我还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说成已经确定。”
夏禾看着他。
“那您今天来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这句话没有一点尖锐的意思。
可柳世明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他发现,夏禾已经不再接受那些只说一半的话。她不是来听他讲一个旧故事的,也不是来等他决定什么时候才算合适。
她要的是答案。
“林秀琴当年生过一个女儿。”他说,“后来,孩子被送给别人收养。”
夏禾的背脊一点点挺直。
茶铺里有人在谈论明天的天气,隔壁桌的男人把报纸翻了一页。窗外,一辆自行车从街口经过,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这些声音都很平常。
平常得让她觉得,自己仿佛只是坐在这里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。
“那个孩子,”她问,“是不是我?”
柳世明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时间对得上。收养的情况也有相似之处。但我还没有找到能够直接证明你们关系的东西。”
夏禾没有说话。
她早已想过这个答案。
可真正听见时,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忽然空了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。杯口升起的热气渐渐散去,茶叶在水底慢慢沉下去。
“您为什么要查这件事?”
柳世明没有回答。
夏禾抬起眼睛。
“您认识林秀琴,对不对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很熟吗?”
柳世明的手指收拢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夏禾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柳家吃饭时,柳世明看见她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以为,他只是觉得自己眼熟,或者想起了某个旧相识。
现在她终于明白,那种目光里有别的东西。
可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?”
柳世明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也怕你一时接受不了。”
夏禾笑了笑。
不是高兴,也不是讽刺。
“柳叔叔,我连自己是不是她的女儿都不知道,您就已经替我想好了,我能不能接受。”
柳世明被这句话堵住了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,您可能是为了我好。”
夏禾打断了他。
“可是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她把布包放到桌上,打开拉链,从里面取出那本练习本。第一页上写着她昨晚列下的问题。
她没有把本子递给柳世明,只是看着上面的字,一条一条地问。
“林秀琴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上海。”
“她知道我被送养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我后来被谁收养了吗?”
柳世明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夏禾点点头。
“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她愿不愿意见我?”
这一次,柳世明没有马上回答。
林秀琴在上海说过的话又回到他耳边。她不愿再见他,不愿他打扰现在的生活,也不愿把那些旧事重新翻出来。
可他不知道,她是否愿意见夏禾。
他甚至没有真正问过她。
他总以为,只要自己不把真相说出来,就能替所有人挡住一部分伤害。
到头来,他连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有资格替别人回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夏禾合上练习本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连这些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把本子放回布包,慢慢拉好拉链。
“那我想知道。”
柳世明看着她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亲自问她。”
“夏禾——”
“我不会突然跑去上海,也不会不管不顾地找上门。我只是想知道,她愿不愿意见我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如果她不愿意,我会尊重她。可是我不想连问都没有问过,就替她决定她不想见我。”
柳世明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这句话像一面镜子,把他这些日子做过的事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曾经决定不让林秀琴打扰自己的生活。
后来,他又决定不让夏禾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他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隔开,就能把当年的错误关在一个无人触碰的地方。
可夏禾现在坐在他面前,平静地告诉他,她要自己去问。
她没有要求谁为她负责,也没有要求谁给她一个家。
她只是要知道。
柳世明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羞愧。
“我会再联系她。”他说。
夏禾看着他。
“不是替我决定要不要见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先问她愿不愿意。”
柳世明点头。
夏禾没有再说谢谢。
她收起练习本,向他告辞,独自走出了茶铺。
柳世明坐在窗边,看着她穿过街道。她没有回头,走到路口时,还停下来等了一辆自行车过去。
她走得很稳。
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。
夏禾没有回团里。
她去了河边。
那一带有几棵老柳树,树枝垂到水面上,风吹过时,细细的叶子便擦着河水摇动。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,把布包放在身边。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也许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人世,也许他们早就有了自己的孩子,也许他们根本不愿意再提起她。她甚至想过,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那个人,自己应该叫她什么。
阿姨?
同志?
还是直接叫她的名字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养母每天清晨会替她把练功服洗好,养父会在她演出前反复检查鞋底,怕她在台上打滑。他们给她的那些年,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出现就变成假的。
可她仍然想知道。
她不想再听见别人说“为了你好”,然后把答案藏在背后。
河面上漂过一片落叶。
夏禾看着它被水流带走,忽然想起柳宁。
她很想现在就去找他。
可她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知道他也在查这件事,知道他比自己早一步听见了林秀琴的名字。她不怪他没有一开始就把所有猜测说出来,可她需要时间,让自己能够不带着他的答案,独自想一想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她在长椅上坐到路灯亮起,才提起布包,慢慢往回走。
柳宁是在晚上见到她的。
他原本已经准备去她家,走到街口时,却看见她从河边的方向回来。
“夏禾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柳宁走到她面前,没有先问她和父亲谈了什么,只看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吃饭了吗?”
夏禾摇头。
“我带你去吃面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去了街角的小面馆。店里只有三桌客人,老板正把一锅汤从炉子上端下来。柳宁替她要了一碗阳春面,又加了一个荷包蛋。
夏禾拿起筷子,却迟迟没有动。
“他说了林秀琴的名字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柳宁的手停住。
“他告诉你了?”
“嗯。他说林秀琴在上海,很多年前生过一个女儿,后来送给别人收养。”
夏禾低头看着面汤。
“他说时间和收养的情况都对得上,但没有直接证据。”
柳宁点头。
“是这样。”
“你觉得是我吗?”
面馆里有人起身结账,老板拉开抽屉,硬币碰在一起,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。
柳宁看着她。
“我觉得这些事情很可能有关。但我不能把可能当成答案。”
夏禾轻轻搅了搅面。
“如果真的是我呢?”
柳宁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知道她问的并不只是身世。
她也许是在问,如果那些旧事最终证明,自己和柳宁的生活之间藏着一个无法绕开的事实,他们过去的那些年又该放在哪里。
可现在,他不能拿任何一句话去安慰她。
“那我们就先把事情弄清楚。”他说,“你想知道什么,我陪你去问。你想自己问,我就在外面等。”
夏禾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柳宁,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。”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
“可我停不下来。”
“那我陪你坐一会儿。”
他说完,便没有再劝她吃面,也没有再追问。
他们在那张小桌边坐着。
夏禾后来还是吃了几口,把荷包蛋夹开,蛋黄混进面汤里。柳宁把自己的那杯热水推给她,她接过去,双手捧着杯子,慢慢喝了一口。
离开面馆时,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。
走到她家楼下,夏禾忽然问: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,也觉得有些事情不该告诉我?”
柳宁站住了。
他知道她问的是谁。
也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同样的事。
“我以前这么想过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夏禾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答应我的事,要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这一次,柳宁没有站在楼下等她家的灯亮起。
他看着她走进门,听见养母在里面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,听见她回答说去河边坐了一会儿,随后才慢慢离开。
他没有告诉她,自己手里还有一张抄下来的旧登记。
也没有告诉她,父亲在听见林秀琴的名字时,曾经有过一个无法掩饰的反应。
他不是想再瞒她。
只是有些事情,他还需要确认。
而他已经知道,确认之后,不能再由他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说。
柳世明第二天给上海打了电话。
电话接通时,林秀琴正在收拾店里的货物。她听见他的声音,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挂断。
“什么事?”
柳世明握着听筒,站在办公室窗前。
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她已经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秀琴才问:“你告诉她了?”
“我告诉她,你的名字,也告诉她当年有个女儿被送养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柳世明闭上眼睛。
“她有权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时,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林秀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终于知道了。”
柳世明没有辩解。
“她想见你。”他说,“但她说,要先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。
“她怎么知道我在上海?”
“我告诉她的。”
林秀琴没有再说话。
柳世明等了很久,才听见她低声问:
“她过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在杂技团,最近演出很好。她很努力,也很有主意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。
柳世明想起夏禾在茶铺里说的那些话,想起她把练习本合上的动作。她并没有要求林秀琴必须回来,也没有责怪她当年为什么离开。
她只是想知道,自己从哪里来。
“她像你。”柳世明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后,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。
林秀琴很久没有回应。
最后,她只说:
“别替她决定,也别替我决定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柳世明握着听筒,久久没有放下。
他终于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了一通电话里。
可这还不是答案。
桌上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仍然躺在抽屉里,信纸折痕处已经磨得很薄。柳世明拉开抽屉,把信拿出来,又把它放回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写新的开头。
他只在信封上写下了林秀琴现在的地址。
写完以后,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没有封口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他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,不再只是过去的事。
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。
一个已经开始追问。
另一个,终于有机会选择要不要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