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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那张没有寄出的车票 柳宁是在星 ...

  •   柳宁是在星期一下午去找邹福生的。
      那天团里临时取消了最后一场排练,吊环收起来以后,场地空得很快。几个年轻演员换了衣服,约着去看新上映的电影。张饶站在门口问夏禾去不去,夏禾说不去了,她还得回去把汇演的台词再顺一遍。
      “你现在比我们团长还认真。”张饶笑她。
      “那是因为我没你那么好的记性。”
      “你少来。上回你把台词记错了,还是我提醒你的。”
      夏禾笑着推了她一下。
      柳宁从旁边经过,听见她们说话,停下来问:“你几点回家?”
      “再练一会儿。”
      “我去城南办点事,回来接你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问几句话。”
      夏禾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她知道柳宁最近常常一个人出去。有时是去城南,有时是去以前的厂区附近。他不再像从前那样,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说,却也没有把事情讲清楚。
      她不喜欢他把自己关在一件事外面。
      但她看见他眼底的倦意,终究没有追问。
      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饿了。”
      柳宁应了一声。
      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过头。
      夏禾正站在排练厅中央,低头把一只鞋的带子重新系紧。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,头发随意扎着,额角有一小片汗湿的碎发。
     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。
      “看什么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骗人。”
     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,继续低头系鞋带。
      柳宁这才走出去。
      那一刻,他忽然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。
      可他连该从哪一句开始,都还没有想好。
      邹福生住的地方比上次更难找。
      城南那片旧街正在修路,路边堆着砖头和碎瓦。柳宁绕过一辆停在巷口的板车,走到一间卖日杂的小铺前,问了两个人,才找到那栋灰墙小楼。
      邹福生正在院子里修一把坏掉的藤椅。
      见他来,老人先把手里的钳子放下,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      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      柳宁没有坐。
      “我想问清楚当年那件事。”
      邹福生把藤椅翻了个面。
      “我跟你说过的,都说了。”
      “您说过,有个女工生了女儿,后来托您找人送养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个女工叫林秀琴,后来去了上海。”
      邹福生的手停了停。
      “你打听得倒不少。”
      “我还知道,收养孩子的是一对年纪比较大的夫妻,没有亲生孩子。”
      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      “那您能不能告诉我,当年那对夫妻住在哪里?”
      邹福生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     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因为我认识那个孩子。”
      院子里很安静。
      墙角的一只旧铁桶盛着半桶雨水,水面映着一小块灰白的天。隔壁有人剁菜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      邹福生没有马上接话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把藤椅放到一旁。
      “孩子叫什么?”
      “夏禾。”
      老人慢慢坐了下来。
      这个名字,他显然没有听过。
      “那时候我只负责把事情办妥。女方不愿意留孩子,男方那边也不肯接手,后来有人托我找一户愿意收养的人家。我记得那对夫妻年纪不小,人很老实。至于他们后来住在哪里,我真记不清了。”
      “您连他们的姓都不记得?”
      “这么多年了,哪能什么都记得?”
      柳宁没有再问。
      他知道老人不是在故意推脱。那些旧事在邹福生的生活里,大概只占了短短几天。可对另一些人来说,那几天却会延伸成几十年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宁说,“当时有没有人来问过孩子?”
      邹福生想了想。
      “没有。至少我没见过。”
      “林秀琴也没有回来找过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柳宁低下头。
      他本来以为,只要找到当年经手的人,总能从那些已经发黄的纸张里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。可现在他发现,旧事不是一张登记表,写下姓名、日期,就能把所有人的人生重新排好。
      它更像一条断了的线。
      他已经找到了几段,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起。
      邹福生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跟那姑娘是什么关系?”
      柳宁没有回答。
      老人看了他片刻,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没猜到。
      “年轻人,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心里越不好受。”
      柳宁抬起眼睛。
      “那也得知道。”
      他说完,向老人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
      走到巷口时,天开始下雨。
      他没有带伞,只好站在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檐下。雨水沿着屋檐落下来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夏禾练完空中动作,常常不肯马上下来,总要坐在高处等他。
      她说,高一点的地方能看见远处。
      柳宁那时觉得她胆子大。
      后来才知道,她只是相信,只要她叫一声,他就会抬头。
      如今他站在雨里,却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看见自己正在找的东西。
      柳世明是在当天下午接到电话的。
      电话是从上海打来的。
      他刚从外面回来,衣服上沾着潮气,听见铃声,便快步走进屋里。柳母在厨房洗菜,听见他接起电话后,水声渐渐停了。
      “是我。”柳世明说。
     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说话。
      他握着听筒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      “你别急着做决定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     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。
      柳世明闭了闭眼睛。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想再见我。可我不是为了自己——”
      他的话忽然停住。
      柳母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洗完的青菜。
      她听见丈夫说:
      “孩子已经长大了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。
      柳世明把听筒握得更紧。
      “我没有告诉她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      柳母的手指慢慢收拢,青菜叶子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      她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出声。
      她只听见丈夫又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最后,他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,沉声道:
      “我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。你也不要再把事情推给我一个人。”
      电话挂断了。
      柳世明站在原地,半天没有动。
      柳母走回厨房,把那把青菜放进盆里,重新打开水龙头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柳世明走进来。
      “谁打来的?”她问。
      “上海那边的旧同事。”
      “是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柳母没有抬头。
      “你最近的旧同事倒是很多。”
      柳世明看着她。
      她仍在洗菜,水流从指缝间淌下去。那把青菜被她翻来覆去洗了两遍,像是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到底想把这件事拖到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      柳世明没有回答。
      柳母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。
      “你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他在外面问来问去,总有一天会问到你面前。你以为你不说,他就永远不会知道?”
      “我会处理。”
      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,声音并不高。
      “可你所谓的处理,就是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,再等事情变得更难收拾。”
      柳世明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你以为我愿意这样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柳母说,“我只知道,你从来没问过别人愿不愿意。”
      她把洗好的菜放到篮子里,端着走了出去。
      柳世明独自站在厨房里。
      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了一小块。他记得那是柳宁小时候打碎的,后来柳母舍不得扔,拿来装过煤油,又洗干净继续用。
      这些年,家里许多东西都是这样。
      坏了,修一修。
      旧了,接着用。
      只有有些事,不能这样过下去。
      第二天,柳世明去了市文化馆。
      他没有提前通知夏禾。
      到了那里,他先找负责汇演的陈老师,问了问后续排练和下一次演出的安排。陈老师正忙着整理节目单,看见他来,倒也没有多想,只说夏禾最近表现不错,若是继续练下去,往后还有机会。
      “她自己肯下功夫。”陈老师说,“我们也愿意给她机会。”
      柳世明点点头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时,神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      随后,他问起夏禾当天是否在馆里。
      陈老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      “下午应该会来。怎么,你找她有事?”
      “想跟她谈谈。”
      “那你等一会儿吧。”
      柳世明在走廊里坐下来。
      墙上贴着几张旧演出的海报,纸边已经卷起。一个年轻演员抱着剧本从他面前走过,后面跟着两个工作人员,讨论着下一场演出要用多少张椅子。
      柳世明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林秀琴也曾在厂里的礼堂演过节目。
      那时她年轻,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台上念诗,声音清亮。散场以后,她从后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节目单,问他觉得她演得怎么样。
      他说,还不错。
      她不满意。
      她问:“什么叫还不错?”
      他那时年轻,觉得这些话没有什么好回答的。
      后来她不再问了。
      如今他才知道,一个人想让另一个人看见自己,并不是非要得到多么了不起的赞美。有时只需要对方认真一点,别用一句话把她打发掉。
     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      夏禾抱着剧本走进来,身上穿着一件浅色衬衫,头发扎得整齐。她看见柳世明,脚步慢了下来。
      “柳叔叔?”
      柳世明站起来。
      “来得正好。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      夏禾看了看他,又看向陈老师的办公室。
      “是演出的事吗?”
      “也算是。”
      她没有立刻答应。
      柳世明注意到她的迟疑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乱。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,关于她的演出,关于以后能不能去更大的地方,关于他愿意替她打听机会。
      可那些话在她面前,忽然显得不合时宜。
      他看着她,问:
      “你最近过得好吗?”
      夏禾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
      “柳宁对你好吗?”
     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      “他当然对我好。”
      柳世明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      这一次,夏禾没有马上回答。
      她把剧本换到另一只手里,语气仍然客气,却比刚才疏远了一些。
      “柳叔叔,这是我和柳宁的事。”
      柳世明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。
      “我只是关心你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夏禾看着他。
      “可是您最近总问我这些。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身世,也不知道您为什么总想替我安排事情。”
      她说得很慢,没有责备,也没有故意把话说重。
      “如果您有什么事,可以直接告诉我。”
      柳世明张了张嘴。
      他想说,你的身世和柳宁有关。
      想说,有些事是我年轻时做错的,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过。
      想说,我并不是不想要你。
      可最后,他只问了一句:
      “如果有一天,你知道了一件很难接受的事,你会怎么办?”
      夏禾怔住。
     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门出来,叫陈老师去看新送来的节目单。纸张翻动的声音传过来,几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,随即又散开。
      夏禾望着柳世明。
      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。
      “不过,我希望别人不要瞒着我。”
      这句话并不尖锐。
      柳世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。
      他终于明白,夏禾并不需要他替她安排一个更好的明天。她要的,只是自己有权知道那个明天里究竟有什么。
      而这恰恰是他一直不肯给她的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夏禾没有追问。
     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,轻声道:“柳叔叔,我下午还要排练。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过去了。”
      柳世明点头。
      她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      “还有,之前您帮我问演出的事,谢谢您。不过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,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?我想自己决定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他答应得很快。
      夏禾看了他一眼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。
      随后,她抱着剧本走进了排练厅。
      柳世明仍站在原地。
      隔着半开的门,他听见她在里面和人打招呼,声音清脆,带着一点笑意。有人问她上次演出后有没有收到新的消息,她说还没有,不过没关系,她会继续练。
      她没有因为他而改变今天的安排。
      这原本应该让他安心。
      可他站在走廊里,第一次清楚地感到,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犹豫。
      柳宁那天傍晚才回到团里。
      他在城南耽搁了很久,回来时,夏禾已经排完练习,正坐在门口等他。
      “你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      “城南。”
      “又是城南。”
      柳宁看着她。
      夏禾把剧本放到膝上,没再笑。
      “今天柳叔叔来找我了。”
      柳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    “他说什么?”
      “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,问你对我好不好,还问我们以后有什么打算。”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后来又问我,如果有一天知道一件很难接受的事,会怎么办。”
      柳宁没有说话。
      夏禾看着他,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疑惑。
      “柳宁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      他想起邹福生院子里那把修了一半的藤椅,想起那张没有姓名的旧登记,想起父亲书桌上那封始终没有寄出去的信。
     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      可没有一条,能够让他有资格替夏禾说出那个答案。
      “我知道他最近在查一些以前的事。”柳宁终于开口,“但我还没有查清楚。”
      夏禾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以前的什么事?”
      柳宁看着她,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      “和你的身世有关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      远处排练厅有人开始练习基本动作,木地板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。有人喊着节拍,一、二、三、四,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又慢慢远去。
      夏禾低下头。
      她的手指压着剧本的一角,压得那张纸微微弯了起来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      “有一段时间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      柳宁没有拿“还没查清楚”来替自己辩解。
      “因为我怕我猜错了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也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,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受一个还没有证实的猜测。”
      夏禾没有哭。
      她只是把剧本合上,放进布包里。
      “可你不说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你也在替我决定。”
      柳宁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      他想说自己和父亲不一样,想说自己不是要控制她,也想说他每天都在找证据,想把所有可能的伤害挡在她面前。
      可他忽然发现,那些话没有一句能够改变眼前的事实。
      他确实瞒了她。
      哪怕出发点不同,那也是瞒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      夏禾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难以言明的失望。
      她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说不原谅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才问:“你现在查到了什么?”
      柳宁沉默片刻,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她。
      旧厂里有个叫林秀琴的女工,生过一个女儿,后来把孩子交给中间人送养。那段时间,恰好和夏禾被养父母收养的时间接近。中间人记得那是一对年纪不小、没有孩子的夫妻,但没有留下足以证明身份的完整材料。
      林秀琴后来去了上海。
      至于她和夏禾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,柳宁还没有找到能够确认的证据。
      他没有说出那个最令他害怕的猜测。
      夏禾听完,坐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觉得是我吗?”
      柳宁抬起头。
      她没有哭,也没有躲开。
     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,像在等待一个不可以敷衍的答案。
      柳宁知道,自己不能再用沉默替她决定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继续查。查到能够确认的程度,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。”
     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。
      “不要替我挡着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也不要因为怕我难过,就只告诉我一半。”
      柳宁的眼眶有些发涩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站起身,把布包背好。
      “我今天想自己回去。”
      柳宁没有拦她。
      他只是把她落在长凳上的水壶递过去。
      夏禾接过水壶,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又很快分开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     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,没有回头。
      柳宁坐在原处,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。
      那里面有一道很浅的红印,是他刚才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,指甲压出来的。
      他慢慢松开手。
     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那张没有寄出的车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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