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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四十一张便签 四十一张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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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机第十五天,谢冽没来。
这是十五天里的第一次。
七点四十,棚里的灯全亮着,人都在,景也搭好了,就是少了点什么。八点整,场记小声问了程屿一句:“谢先生今天不来?”程屿摇了下头,没答。
八点十分,灯光组那个小伙子的手机外放响了,一首很吵的歌,放了十秒,被灯光师瞪了一眼,赶紧关掉。可那十秒像把什么东西捅破了——有人开始笑,有人敢在走位的时候聊天,连抬收音杆的手都松了。
沈照坐在化妆镜前。化妆师给他压黑眼圈,压到第三遍,忍不住说:“沈老师,您昨晚又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他自己知道没睡好。四点半醒的,醒来的时候胃里是暖的,像有人刚刚给它填过东西。这个念头太没道理,他起身去刷牙,把它压下去了。
化妆师走开以后,他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旁边那把椅子。
空的。桌上那杯昨天没人喝的茶收走了,杯底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。
他看了三秒,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宿主,”999在镜子里出声,“你今早看那把椅子,十七次。”
“我在看机位。”
“机位在左边。”
沈照闭上眼,让化妆师上眼影。
“顺便汇报。”999的语气变了,快而平,“谢氏今早八点开董事会,三项议题。第三项是临时加的,昨天下午才进议程——‘三年前·城西项目遗留事项’。”
沈照睁开了眼。
三年前。城西。
原主记忆里那个酒局,地址就在城西。那晚之后,原主的记忆缺了整整一块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这具身体对“三年前”这三个字是有反应的——不是他的反应。是这具身体先凉了一下,他才意识到。
“应该是巧合。”999说。
“你说‘应该是’的时候,声音会低半度。”
999不说话了。
···
上午第一场,一条过。林晏没喊好,只说“再来一条保底”。
第二条拍完,他盯着回放摇头:“不对。太松了。”
沈照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松的不是他——是整组。走位的人笑了,递水的人脚步轻了,连打板的声音都没那么脆。
林晏把剧本卷成一个筒,敲了敲监视器:“这戏得有个人在后头盯着,才拍得出来。”
沈照没接话。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那个人不在,连戏都会散。
中午吃盒饭。他扒了两口,小王端着杯水过来,站在旁边,像有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说。”
“照哥,追加投资的补充协议,需要您本人签字。”小王说,“谢先生说……让您下午过去一趟。”
“他不能让人送过来?”
“谢先生说,您自己过来。”小王说完,眼睛往地上看。
沈照把筷子放下:“几点。”
“三点。我接您。”
···
下午三点,谢氏大楼。
大堂冷得像另一个季节。前台核了三次身份,才给他一张临时卡,卡面上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一串数字。
电梯直上顶层,一路没停。数字跳到六十八,门开,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,地毯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整层只亮着一半的灯。秘书台空着,电脑关着,笔筒里的笔尖朝上,一根不多、一根不少。
小王推开尽头那扇门:“谢先生还在会议室,让您在这儿等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他说八分钟。”
沈照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很轻的一声。
房间很大,大到显得空。落地窗占了整面墙,窗外是半座城,下午的光从云缝里落下来,把楼切成一块亮一块暗。
办公桌干净得不像有人用:三支笔摆成一条线,一叠文件的边角对得齐,桌角放着一杯茶。
茶是满的。
沈照看了那杯茶很久。茶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膜,杯壁上没有一圈指印。从早上倒到现在,一口没喝。
他忽然想起林晏说的那句话:那杯茶从早上凉到晚上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八分钟过去了。
门没有开。
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,没有人经过,一盏一盏暗下去,最后只剩门缝底下那一线。
沈照没有坐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靠窗那张椅子拖过来,又推回原位。
半小时以后,隔壁传来声音。隔着两层门听不真切,只有一下很清楚——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吵起来了。”999说,“有人主张把城西那一页彻底翻过去,谢冽不同意。”
“几个人对他一个。”
“六个。”
沈照没再问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十五点四十一分。
然后他回到桌前,站定。
“宿主,”999低声说,“他心烦的时候,会把桌上的东西摆齐。剧组那张台子,每天收工前他都要把剧本的边角推一遍。”
沈照的目光落在那三支笔上。
一条线。分毫不差。
桌角还有一本便签。黑色皮面,边上撕得参差,像被反复翻过。
沈照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,把它翻开了。
他知道这不体面。可比起体面,他更想知道。
前面撕掉的页留下了压痕。把纸对着窗光倾一个角度,字就从纸里浮出来。
“别熬。”
再往前一页。
“吃药。”
再往前。
“回家。”
再往前。
“账清了。”
沈照翻页的手停在那里。
全是两个字。全是同一种笔迹。
和那张压在保温桶上的“趁热”,一模一样——起笔轻,收笔往下压得重。
“宿主……”999的声音慢下来,“我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本便签,三个月用了四十一张。句式全是两个字的。收件人我查不到,但从内容推,起码八个人。有人要按时吃药,有人要早点回家,有人要把账结清。”
沈照把本子合上,放回原位,把边角对齐。
对齐的时候他很仔细,仔细得像在替谁收拾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现场。
原来“趁热”不是写给他一个人的。是这个人对谁都说两个字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自己。一碗粥,一张一个字都没有的便条,一句“我不喜欢看”——他差点就把自己排到那个名单的第一位去了。
他转身准备坐下。转身的时候,视线落到桌下的纸篓上。
纸篓里只有三团纸。
沈照停了一秒,然后蹲下去,把纸团一个一个捡出来,摊在膝盖上展平。
【第四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