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镜》提竹

2、他 寻找变化的

　　寻找变化的第二天，常乐到广场直播唱歌，因五音不全惹了不少笑话，但现场观众和直播间并未发生改变，和第一天一模一样，常乐有些困惑。
　　第三天，常乐换到商场门口表演变魔术。当然，他不会魔术，可即使这样，观众和直播间依旧没有改变，常乐更苦恼了。
　　他边郁闷边鞠躬致谢，起身却撞上一道视线。
　　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男人的眼睛，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常乐。
　　可很奇怪，眼睛里盛着的，是悲伤、是不舍，还有......幸福。
　　人群散开后，他走到常乐身边。
　　男人比常乐高出半个头，穿着黑色长款皮衣。看向常乐时，常乐总感觉他应该是见过自己，但不是近期见到的，而是长期的、很早很早前见过自己。
　　倏地，常乐脑袋里“叮——”的一声，他克制地往前迈了半步，双手紧攥着衣摆，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眼前的男人：这个男人，是新的观众！他，是变化！
　　为了不吓跑对方，常乐用尽全力压住嘴角，微微颤抖着伸出双手：“先生您好，我叫常乐，非常感谢您来看我的表演！请问可以和您做朋友吗？”
　　男人没回答，常乐心道：完了，怎么不答话啊，是不是自己还是没把持住，吓到对方了。
　　过了几秒，男人眨了眨眼，升起一抹笑意，他带些力度全掌回握：“你好，我叫叶临。见到你，很开心。”
　　“可以添加您的联系方式吗？”叶临的手刚一回握，常乐左手瞬间覆上，上下摇晃着。
　　“可以吗？”叶临垂眸低声反问。
　　“当然可以！”常乐求之不得！
　　添加了号码，常乐立刻拨了过去，听到对方手机铃声响起，兴奋地要跳起来。“我、我请您吃饭吧，现在都已经......”常乐看了眼手机：“呃......虽然才十点，但正是吃饭的好时间！”
　　好潦草的邀请！
　　“好。”叶临眼角含笑，温柔应道。
　　两人并肩走进商场，激动之余，常乐也在思考如何套话。他想观察一下叶临，找找话题，可刚抬头，便发现叶临还在盯着自己。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，笑着问道：“叶先生......”
　　“叫我叶临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常乐一愣：好家伙，他比我还自来熟。“那我就不客气了，叶临。”
　　“嗯。本就不用客气。”叶临轻轻扬着嘴角，看得出他现在心情不错。
　　“叶临，看你这气质不像是我们这小县城里的，你这是回老家？”
　　叶临思考了几秒，温柔回道：“有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在这里。你呢？”
　　“嗐，我就住这儿，也在这儿工作。”
　　“工作是直播吗？”
　　“直播其实是一时兴起。哎，对了叶临，你看过我的直播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我没有刷视频的习惯，从现在起我会培养的，专门看你的视频。”
　　“啊？不用不用。”常乐嘿嘿一笑，没想到这人这么实在呢。
　　到了商场四楼，各式各样的饭店让常乐看花了眼，他活了二十多年，还从来没在商场里正儿八经吃过饭。
　　他有时真的感谢时间循环，让他能体验花钱、拥有智能手机、品尝精致菜肴等等，体验那些在现实中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情。
　　叶临注视着常乐：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　　常乐也不跟他客气，叶临一看就是出入高档餐厅的成功人士，而自己是真的没见过世面。
　　他环顾四周，回道：“去那家烟雨小馆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烟雨小馆以江南风味为特色，常乐这辈子除了送弟弟妹妹上大学时出过县城，其他时间似乎真的没出去过。
　　服务员热情地引着俩人坐下，出示了菜单。
　　“请问店里特色有哪些？”叶临问道。
　　“本店特色有......”
　　“不用报了，全都来一份。”
　　听到这话，正在选菜的常乐猛地抬起头：全都来一份？自己哪有这么多钱啊！
　　叶临的目光始终落在常乐身上，看他行为如此可爱，笑得更深了。他对服务员补充道：“一会儿请把账单拿给我，我来付款。”
　　“好的先生。”
　　“不用不用，说好我请你吃饭的。”服务员拿走菜单离开，常乐死要面子地客气着。
　　“我知道，但之后一起吃饭的机会还有很多，‘第一次’这种特殊时刻，我就先抢走了。”叶临眉眼弯弯地解释道。
　　优秀的人果然做什么都优秀，叶临连笑这个表情都如此好看——眉目舒展、目光清亮、唇角微扬，当真美男子是也。
　　常乐沉浸地欣赏着，完全没察觉到嘴角已经咧上了天。
　　远处的服务员悄悄吃瓜：哎呦呦，真是浓情蜜意小情侣，吃个饭互相都不肯撒眼。
　　“你平日里都做什么？”等菜的工夫，常乐开口问道。
　　“平时会出门转转。”
　　“不工作吗？”
　　叶临顿了顿：“我是无业游民，但有时会到钟表店帮忙。”
　　“是新开的那家吗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县城不大，这么多年一直只有一家钟表店，就在这家商场里。他进入时间循环前，商场不远处又新开了一家。
　　叶临和自己年龄相仿，这么年轻就实现了财务自由，果然厉害，常乐心生敬佩。
　　“一般什么时候去帮忙？明天去吗？”
　　“你有要修的东西？”
　　“嗯嗯，手表电池没电了，想换一块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明天一起去。”
　　菜品陆陆续续上桌，常乐的嘴忙得不可开交，鱼还没咽下去，烤鸭已经在排队等待。
　　“饭菜合口味吗？”
　　“嗯嗯，好吃！”常乐又啃了一口包子，突然发觉自己有些太不礼貌了，只顾低头吃，都没照顾到叶临。
　　他放慢咀嚼速度，用公筷给叶临夹了个鸡腿：“这个时间吃饭是有些早，但你稍微尝一点，这个鸡腿真的不错。”
　　叶临没回应，越过桌子，伸手抚上常乐的唇角，常乐一愣，他笑着解释道：“有个饭粒。”
　　“哦哦。”常乐抬手想蹭掉，但饭粒已经被叶临捏在指尖。
　　好幸福，帅哥的手香香的！
　　啪，常乐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。这想法合理吗？难道不该是：好丢人，吃个饭都这么不注意形象，还得帅哥帮忙擦嘴。
　　“谢谢谢谢，我吃饭确实太不讲究了。”
　　“看你吃得这么香，你夹的鸡腿也肯定好吃。”叶临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鸡腿，张大嘴咬了一口。
　　“真的很好吃。”叶临赞叹着，又咬了一口。
　　“嘿嘿，你喜欢就好。”
　　怎么会有人大口咬鸡腿都这么好看呢。
　　常乐又开始犯花痴。
　　他边欣赏帅哥边在心里给自己点赞：十点吃饭，这个时间选得太棒了，早吃完早解散，不耽误应付胃痛。
　　如果叶临真的是“变化”，那他大概率和自己一样，拥有全部记忆。可现在俩人不熟，常乐也不想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，比如，痛不欲生的样子。
　　况且现在并不能断定叶临就是自己要找的“变化”，就算是，也不能因为长得帅又温柔，就断定是好人，没揣着坏心思。所以常乐也不能直接问，问了，就是暴露自己。
　　一步步来！在时间循环里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　　对于判断叶临是否是“变化”，常乐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。
　　在时间循环的规则里，除了常乐自己的记忆不会被重置，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新的一天的开始，恢复原状。
　　刚刚常乐添加了叶临的联系方式，他也已经逼着自己背过了叶临的手机号码。
　　所以，如果明天拨通叶临的电话，叶临还记得与自己的约定，那就说明叶临是“变化”，否则，就需要考虑为何会出现这名新观众。
　　“我去洗一下手，稍等。”
　　不一会儿，叶临回来，往外套兜里揣了一张纸条，“下午有空吗？出去转转好不好？”
　　“我下午还有事，明天修完表再去怎么样？”
　　叶临低头眨了眨眼：“好。”
　　本以为，菜点得太多，肯定剩得也多，可常乐这个饕餮愣是完成了光盘行动，他吃得心满意足，管他下午是死是活，反正此刻，他甘当饱死鬼。
　　两人围着商场遛弯，常乐算着胃痛发作的时间，向叶临告了别，并约好明天钟表店见面，叶临笑着同意了。
　　常乐再次来到图书馆角落，翻江倒海的疼痛如约而至，精致的菜肴变成巨石堵在胃里，想吐吐不出。
　　恍惚中，常乐好像灵魂出窍，去到了一方净土。
　　画面白蒙蒙的，像是萦绕着一层雾气，让人看不清晰。依稀能辨别出有个男人跪在地上，好像在哭，他面前还躺着一个人，貌似也是个男的。
　　看不清两人的模样，常乐只听到耳边有一道悲伤又干涩的男声，低低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：“为什么是他，为什么是他......”
　　忽然，跪着的男人回过头，双眼望向常乐所在的方向。
　　悲伤、空洞、涣散、麻木，这是这双眼睛所展现的状态。
　　可偏偏，常乐认得这双眼睛，这双眼睛的主人刚刚和他一起吃过午饭。
　　常乐并不想承认这是叶临的眼睛，可那悲伤，分明就是在广场初遇时，叶临眼睛里的悲伤，是自灵魂深处郁结的浓墨。
　　常乐想再靠近一些，可此时一阵胃痛猛地袭来，将他脆弱的神经冲撞得一塌糊涂。
　　许是痛到脑子不清醒，常乐出现了幻觉。模糊中，他又看见一件黑色长款皮衣蹲在自己身前，喃喃道：“都是我的错，都是我的错......”
　　其他的话还没等常乐听清，他便彻底疼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