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镜》提竹

1、0日 “怎么，欠

　　“怎么，欠了钱还想跑？”
　　“没有没有，正是为了去挣钱所以才要出门去，不是要跑，不是要跑......”常乐被六个壮汉堵在家门口，刚迈出门槛的脚悄悄缩了回来，惨白的脸上忙堆起笑，又举了举手里破旧的背包。
　　若非上午手机卡在床缝里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，现在他早就离开了家。
　　好说歹说，常乐终于送走了这六个“神仙”。
　　他认命地倒在床上，冷汗直流，胃里着火般灼烧着。
　　他早已知道，今天下午自己会胃痛，且胃痛时讨债的会来。
　　今天早上五点，在生物钟的加持下，常乐意识苏醒。
　　他睁开眼摸到枕边的手机，打开一看，果然，又是9月0日。
　　是的，0日。
　　这一天他已经过了二十次。
　　0日很奇怪，但或许是自己手机显示模块坏掉了呢？毕竟这手机都可以进博物馆了。
　　又或许自己真的来到了0日，但无论如何，总归是个日子，只是特别了一些。
　　常乐第一次发现身处0日循环时，就是这样想着。
　　常乐是个苦命人。
　　小时候父母双亡，留下了一双弟妹，自己作为老大又当爹又当妈，好不容易拉扯大，却嫌他穷，不理他了。
　　为了生活，他尝试做生意，结果赔得一塌糊涂，还背上了巨额债务。
　　讨债的隔三差五就来堵门，为了尽快还钱，他一天打五份工，一个馒头分两天吃，可攒的钱还不够还零头的。
　　营养不足、休息不足、饮食不规律，终于，他的胃出了毛病。他也没去医院检查，因为查了他也没钱治，他去药店买了盒止痛药，实在受不住了，才吃一片。
　　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钱，他宝贝似的放在床板夹层里。可没成想，半夜下班回家，这个按说小偷见了都会发善心的住处，竟被翻得乱七八糟，钱也不翼而飞。
　　以上不过是他苦难人生中的冰山一角。
　　但好在常乐人如其名，他坚信：阳光总在风雨后，终有一天，老天会帮他一把，让他过上平凡的生活。
　　所以，时间循环对他来说是个好事，可以暂时摆脱现实，只考虑今天。
　　可陷入时间循环这个事，却又让他很苦恼。如果是循环的是普通的一天也就罢了，可偏偏这天的下午，他胃痛得要死，讨债的又恰好来了，他当真无力招架。
　　一开始他忍痛对抗债主，发现太吃亏。后来他提前跑出去躲债主，可胃痛也让他苦不堪言。
　　怎样才能解除时间循环呢？
　　他记得之前看过类似题材的电视剧，剧里通常会有一个在不变中变化的东西，可能是人、事或者物品。
　　这二十天里，他每天都在找。
　　把家里翻了一遍，把整个县城跑了一遍。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觉得，这个小小的县城竟然这么大。
　　可惜，一无所获。
　　今天是第二十一天，他躺在床上思考着，无意中点亮了手机屏幕——五点十分了。
　　五点十分了......
　　五点十分......
　　五点十分！
　　他像是摸到了灵感的衣袖，猛地坐起身，大脑飞速运转：五点十分了，自己没有起床。
　　平日里，五点十分，他已经做好了上班准备，就算是前二十天，他也已经出门找线索了。
　　今天，他躺在床上。
　　每天都会起床、每天都会出门、每天都会胃痛、每天都会有债主讨债。
　　事件不变，时间不变，可他自己在变！
　　他，是变化！
　　悟到这一点，常乐欣喜若狂。
　　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否是解除时间循环的钥匙，但至少自己有了新的思考方向。
　　一番思索后，常乐决定——他要当明星！
　　如果“自己是变化”这个方向是对的，那自己这个“变化”是否会引来其他的“变化”？
　　考虑一千次，不如去做一次；犹豫一万次，不如去实践一次。
　　说干就干！
　　但就是这时，手机卡在床缝里了，接着就在胃痛中被人堵在了家里。
　　常乐躺在床上，一声叹息：好吧，那就明天！
　　天一亮，常乐从床板里掏出辛苦存下的钱，去手机店买了一部智能手机，下载并注册了直播软件账号，接着又去商店给自己置办了些行头。
　　然后，他来到了当地人流量最大的广场正中央，摆好话筒音响，打开直播，开始表演杂耍。
　　常乐不会杂耍，他只为了博关注，越多越好。
　　如果杂耍不能引来关注，那下次他会换个方式。
　　反正时间循环，钱也会每天回到床板里。又有时间又有钱，只要方法对，尝试多少次他都不怕。
　　天气晴朗，日头高照，广场上人来人往，好不热闹。
　　常乐穿着荧光撞色、上面还缝着许多亮片的表演服，优雅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青椒。
　　接着，他张开双臂，把青椒放到左手背，然后对着直播间里仅有的两个观众故作神秘地大声问道：“请大家猜猜看，接下来我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声音引来了一个正在玩耍的小女娃，女娃好奇地道：“是要吃掉吗？”
　　常乐嘿嘿一笑，伸出右手食指放在身前摇了摇：“错！”他冲着广场上的人群又高声喊道：“各位，请不要眨眼！”
　　只见常乐左手一使劲，青椒飞上了天。
　　说时迟那时快，他飞速掏出口袋里的水果刀，“唰唰唰——”，几声后，青椒回到了常乐手里。
　　“......”女娃瘪嘴没说话，她看了一眼常乐手里完好无损的青椒，然后又看了常乐一眼，转身就要走。
　　“哎哎哎——”常乐喊住了小女娃：“别急啊，还没结束呢！”转头又对直播间的十九个观众说道：“直播间的家人们，请看！”
　　说话间，常乐把青椒放到胸口前，左右手各攥住一边，“咔嚓——”，他把青椒捏爆了。
　　“......”
　　直播间静了一瞬，然后评论区炸了。
　　女娃嘴巴张开又合上，终是叹了口气，瞧了常乐一眼，转身又要走。
　　常乐又把她喊住了。
　　这期间，他身边也围起了一小圈观众，但离他的关注度目标还差得多。
　　“诸位观众稍安勿躁，献个乐子，只为博您一笑！还请大家拿起手机，为我拍照录像，多多宣传！下面，才是真正的才艺展示！”
　　迎着太阳，常乐亮得像个大灯泡，看他表演的观众，都特想戴个墨镜隔一下光。
　　只见他单手握住破碎的青椒，原地转了两圈，然后又把青椒放到胸口前，左右手各捏住一边，接着——他像拉手风琴似的扯开了青椒。
　　青椒像篱笆一样丝丝不断，常乐拿在手中，笑盈盈地昂着头，给直播间和现场观众展示了一番。
　　“哇——”小女娃和观众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的声音，直播间也来了将近六十名观众。
　　众人正等着他的下一个表演时，常乐却忽然收了手，他向现场和直播间的朋友鞠了一躬：“感谢各位的捧场，明日同一时间，不见不散！谢谢大家！”
　　观众有些遗憾，也猜测是不是他黔驴技穷，就这么一个本事。
　　常乐收拾着东西，心道：首先，自己确实就准备了俩青椒，一个是完整的，另一个是提前切好的；第二，马上就要下午了，他的胃不允许他继续表演，再想演也得等到不疼了才行。
　　今天准备直播和杂耍用的物品占用了他不少时间，明天他得换个方式，早点开始。虽然电子设备必须得等店里开门才能买，但至少不能把时间花费在刻青椒上。
　　他现在特后悔，为什么进入时间循环前没买个智能手机，要是有，他现在就可以随时直播，也不用每天等手机店开门。
　　东西收拾妥当，他拿着大包小包准备找个餐馆吃点午饭，然后去图书馆呆一下午，熬过胃痛。
　　自从决定胃痛时避开债主，常乐就开始四处找地方度过这难熬的时间。
　　起初他去酒店住宿，可谁承想，住宿要刷身份证，可一旦刷了身份证，追债的就知道了他的位置，上门来找他，所以他定然不能再去。
　　后面几天他又找了几个地方，要么不舒服、要么人家不让待，今天他想来到图书馆碰碰运气。
　　简单吃了点东西，他来到图书馆，打开手机，把今天直播中的精彩部分，从回放里录屏上传到了社交媒体平台，然后又开始了直播。
　　图书馆禁止大声喧哗，所以他拿了本书、吃了片止痛药，然后在一个有巨大绿植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下来。
　　直播间流量不大，但芝麻再小也是油，万一里面就有“变化”呢。
　　常乐沉浸在书本中，不知不觉，他的手捂住了胃。
　　“嘶——”他倒吸一口凉气，胃痛开始了。
　　他合上书，仔细地放到一旁，然后抓住桌角借力蹲到了地上，就这一个动作的时间，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。
　　他身体蜷缩，屈膝侧躺在水泥地上。
　　地面冰凉。他知道地面是冰的，可凉意像隔了一层玻璃，怎么也进不到皮肤里，他仿佛又不知道凉。
　　恶心一阵阵袭来，呼吸又浅又快，脑子也是昏沉的。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，他的大脑也没有多余的算力思考这个事情，只期盼着快些结束......快些结束......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活了过来。
　　常乐缓缓睁开眼、聚焦、辨认环境状况，双手撑地慢慢站起身，手机还在直播，直播间里有九个观众。
　　嗯，挺好，只是开着什么都不做，都有九个人观看呢。
　　常乐勉强扯出一个微笑，冲屏幕挥挥手，关掉了直播。
　　他从图书馆起身时已经是傍晚，橙红色的晚霞灼烧着一片天空。
　　常乐提着各种设备一步一步走回了家，关上房门，他一头扑倒在床上，睡了过去。
　　好累......
　　如果说长跑让人身体疲惫，那病痛就是身心俱疲。
　　“变化”啊，快快出现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