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、阿炭 >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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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雷籍》：匣有数，雷有主。
> 数外之匣，谓之"野"。野者不入籍，入籍者不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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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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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庙的偏房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盏灯。
灯是庙祝点的，一夜添两次油。
我住进来的这些天，它没有灭过。
今日回来，灯还亮着。
人不见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我回到城隍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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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从云巷一路跑回来的。
跑过三条街，翻过两道墙，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摔了一跤。
爬起来，接着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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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的人都在看我。
一个头发炸着的女人，满身是灰，抱着一块牌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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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门开着。
门槛上有一只碗。
碗里还剩半碗粥。
粥面上结了一层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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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炭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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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庙里找了一圈。
偏房。
灶间。
后院。
屋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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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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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祝蹲在院子里扫地。
扫得很慢。
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推，推了半天，也没推走多少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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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人呢。"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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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夜里来人了。"他说。
"什么样的人。"
"穿一样的衣服。"他说，"不敲门，进来就搜。搜到那孩子，拎着就走了。"
"几个。"
"三个。"
"什么样的三个。"
"脸长得一样。"庙祝说，"像一个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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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他说什么了吗。"
庙祝想了想。
"他喊了一声。"他说，"喊的是'仙师'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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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院子里。
很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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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姑娘。"庙祝说。
"嗯。"
"桌上有一张纸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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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写着四个字。
**铸雷殿，三日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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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很端正。
一笔一划，横平竖直。
我认得这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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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裴霖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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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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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在门槛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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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郑司籍给我的那个木匣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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匣子很小，比手掌还小。
木头是旧木头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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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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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是一缕头发，用红线系着。
还有一块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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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上有一道雷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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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手指按在雷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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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气回来了。
很轻，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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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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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屏山。
山顶上有一块平地，平地上站着一个姑娘。
十七八岁，穿一件素色的裙子，头发被风吹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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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着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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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有一道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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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雷停在半空，离她只有三丈，白白的一线，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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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光照在她脸上。
她的眼睛睁着，一眨不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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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雷气里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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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气里的时辰，与外头不同。
外头一瞬，里头可以是半夜。
我就那样站着，看那个姑娘看了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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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动。
风吹起来，她的头发飘一飘，又落下。
落下了，又飘一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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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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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，一个人站在雷底下，等一道不肯落下来的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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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起自己。
三千一百年，我站在云上，看人站在雷底下。
看他们布阵，看他们举伞，看他们哭，看他们笑，看他们烧成灰。
我从来没有下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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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部有条规矩：执雷使不得下云。
下了云，就不是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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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前，我第一次想下去。
那天雨很大。
我站在云边上，往下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没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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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幼站的这三十年，我也站在云上。
她等雷。
我等一个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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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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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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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退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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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里的玉是凉的。
我把它放回匣子里，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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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我把图摊在城隍庙的供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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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个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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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用手指，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点到第七个的时候，我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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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个点在丹霞山南边，一个小地方，图上标着两个字：南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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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那个点圈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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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仙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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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起头。
没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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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——那是我自己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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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图折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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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份。
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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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霖给了我三天。
三天之后，他要么关掉所有的雷，要么拆掉三百个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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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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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很好，一丝云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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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伸手，掌心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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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也没落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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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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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无咎说过，那半道雷被拆成三百份的时候，每一份都种进了一个将死未死的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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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死未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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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炭是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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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后颈上，有第九批的雷气。
他做梦，梦见一个手是透明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说：有一道雷，三百年前没落完。你替我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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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图重新摊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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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个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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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，图上只有三百个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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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数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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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零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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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数了三遍，都是三百零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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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出来的那一个，在青芜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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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城隍庙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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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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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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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手按在图上，按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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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还没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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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今天早上画上去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阿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