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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那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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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执雷录》:某人不渡。
> 其名,朱笔抹之。抹者三,犹恐其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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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它拿在手里。纸很薄,薄得能看见灯焰在背面跳。
纸角有些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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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纸,能有多重。
我从前不知道。
后来知道了——有的纸,压得人三千年抬不起头。
那张纸很薄。
我拿起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静电。
是真的抖。
灯焰跳了一下,把纸照得半明半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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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是雷籍的格式。
编号,批次,业力,该落几道。
名字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。
谢无咎。
三个字被划掉了。
划得很重,墨迹透到背面。一道,两道,三道,划了七八道,像有人怕它活过来。
名字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。
**此人不可渡。**
落款是三个字:裴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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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原来那一栏不是空的。
是被划掉了。
我当年看到的那一片空白,是一层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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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划的。"我说。
"我划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要看一件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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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起头。
裴霖站在门口,提着灯。
"三百年前,"他说,"我在铸雷殿里,看着你领了那道雷。雷籍是我写的。名字是我写的。划掉也是我划的。"
"你写了一个不该渡的人。"
"我写了一个我要他死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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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静。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想知道,"他说,"一道雷,会不会违令。"
我看着他。
"三千年了,"他说,"我见过太多执雷使。他们领雷,落雷,归档,一道一道,像机器。雷籍上写谁,他们就劈谁。写几道,就落几道。从来没有一个人,抬头看过一眼。"
"所以你拿他试我。"
"我拿他试雷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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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纸捏紧了。
"他抱着一个人。"我说。
"我知道。"
"他的手焦到见骨,还举着伞。"
"我知道。"
"他抬头对我说多谢。"
"我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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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不知道。"我说,"你不在云上。"
裴霖没有反驳。
他把灯举高了一点。
"我在铸雷殿里,"他说,"看着雷镜。雷镜能照见每一道雷落下去的样子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看见他抬头了。"他说,"我也看见你慢了半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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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"那半息,"他说,"让我确定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雷是有心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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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灯放下。
"有心,"他说,"就不该被当成刀。"
"所以你就要把有心东西全关掉?"
"我要让有心东西,"他说,"不再被握在别人手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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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一身青袍,那一张普通得像账房先生的脸。
我忽然想起第五道雷在牢里说的话。
"他拿走我一半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声对不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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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裴霖。"
"嗯。"
"你要是早三千年说这句话,"我说,"我可能会信你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,"我说,"你先把我劈过的那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五个人,一个一个数给我听。"
他沉默了。
"你数不出来。"我说,"你数过雷,没数过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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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霖站在门口,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很累。
"三天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三天之后,我在铸雷殿等你。"他说,"你来,我就关掉所有的雷——真的,假的,一起关。你不来,我就一道一道地拆。"
"拆什么?"
"拆那三百个匣子。"他说,"拆完了,钥匙也就成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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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了。
门开着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油灯吹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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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黑下来。
郑司籍在黑暗里坐着,一直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"小雨。"
"嗯。"
"你走吧。"
"你呢?"
"我拦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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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动。
"你拦不住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会死。"
"我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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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,走到牌位前,把牌位捧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"三十年了。"他说,"我每天擦一遍。擦到今天,木头都让我擦薄了。"
他把牌位递给我。
"你拿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要去做一件,我早就该做的事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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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过来。
牌位很轻。
"郑司籍。"
"嗯。"
"你女儿的名字,我记着了。"
他笑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你记得每一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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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多。
雷将的脚步声和别的不一样,很沉,一步是一步,像有人在敲地。
郑司籍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"小雨。"
"嗯。"
"那本册子,"他说,"在桌上。你带走。"
"什么册子?"
"我抄了四十年的那本。"他说,"雷部不认账的那本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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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
是一个很小的木匣子。
"这里面是阿幼的雷痕。"他说,"第七份,在她身上。"
"什么?"
"图上第七个点,"他说,"是我女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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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了我一把。
"走后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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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翻出后墙的时候,听见身后一声响。
很闷。
不是雷。
是一道无主之雷,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,被硬生生压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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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回头。
我抱着牌位,抱着木匣,抱着那本册子,在云巷里跑。
跑出巷口的时候,我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子塌了一半。
烟很大。
烟里什么都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