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裴司正 >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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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铸雷殿题名》：裴霖，学徒。
> 扫地三百年，始得近雷髓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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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来岁，青袍，个子不高，脸很普通。
普通得像一个账房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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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灯罩上都是水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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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收了伞，在门口把鞋底蹭了两下，才走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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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讲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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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郑司籍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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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司籍站起来，低下头。
"司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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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点了点头，把灯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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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看向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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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丙-柒-玖。"
"裴司正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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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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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是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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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还是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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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姓裴，单名一个霖字。"他说，"霖，久雨不止的意思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父亲给我起这个名字，"他说，"是因为我出生那天，下了七天雨，没打一个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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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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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千年前，"他说，"我在铸雷殿扫地。"
"我知道。"
"扫了三百年。"
"我知道。"
"后来学着铸雷，铸了两千年。"他说，"再后来，做了司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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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做司正的那一年，"他说，"雷部还有一千八百人。"
"现在呢。"
"三百。"
"人少了。"
"雷也少了。"他说，"我上任头一百年，每年落雷两千余道。最近这一百年，每年不到四百。"
"是因为渡劫的人少了。"
"是因为有人不敢渡了。"他说，"不敢渡，就不必落雷。不必落雷，雷部就不必养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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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千年前，"我说，"你在铸雷殿扫地。"
"是。"
"第五道说你是个学徒。"
"她记性不好。"他说，"不过她说得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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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茶杯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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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数过。"他说。
"数过什么。"
"数过雷。"他说，"三千年，我一道一道地数。雷部落了多少道，死了多少人，活了多少人。"
"数出来多少。"
"活下来的，不到一半。"他说，"剩下的一半，连名字都没留下。雷部落雷，落完就归档。归档的时候只写编号，不写名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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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我。
"你记得名字。"他说，"这是你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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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要关掉雷。"我说。
"是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雷不该存在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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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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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好笑。
是那种听见一句荒唐话、又笑不出来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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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雷是天地给的一次考试。"我说。
"考试。"他抬起头，"谁出的题。谁监的考。谁判的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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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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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千年了，"他说，"这道题没有考官，只有刀。答对了，你上去。答错了，你死。可题目是什么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。"
"所以你要把刀收起来。"
"我要把刀收起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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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那些靠雷活着的呢。"我说，"铸雷的、执雷的、靠雷吃饭的。"
"包括我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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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"我把自己也算进去了。"他说，"关掉雷的那一天，我也会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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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散得掉么。"我问。
"散得掉。"他说，"我早就不是人了。"
"那你是什么。"
"我是一道没有落下去的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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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静。
油灯快烧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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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要我归位。"我说。
"是。"
"归位之后呢。"
"甲-壹-零复原。"他说，"雷部的根回来了。我可以用它，把所有的雷，一次关掉。"
"关掉之后呢。"
"之后，"他说，"修真界还是修真界。人还是人。只是再没有人，会死在雷底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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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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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裴司正。"
"嗯。"
"你说得真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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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默了一下。
"我知道你不信。"他说。
"我信一半。"我说，"我信你数过。我信你想救人。我不信的是另一件事。"
"哪一件。"
"你说要关掉所有的雷。"我说，"可这三十年，你卖了多少假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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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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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些假雷，也是雷。"我说，"它们落在人身上，人也会死。周渡死了。你数过么。"
"数过。"
"数过还卖。"
"因为要铸一把钥匙。"他说，"开锁要力气。我一个人，力气不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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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。
"裴司正。"
"嗯。"
"你要关掉雷，我不拦你。"我说，"你先把这三十年卖出去的假雷，一道一道收回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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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我。
"收不回来。"他说。
"为什么。"
"因为它们已经落在人身上了。"他说，"雷落了，就是别人的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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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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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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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丙-柒-玖。"
我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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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百年前那一页，"他说，"你想看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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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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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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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很旧，边角发黄，折了三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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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是原件。"他说，"我撕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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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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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想知道，你为什么记不住那个名字么。"他说，"你想知道，你那天为什么会手抖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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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纸放在桌上，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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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看了，你就知道，你违的不是令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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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，提起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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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违的是我。"
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裴司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