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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三万灵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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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刑雷司律》:买雷者与卖雷者同罪。
> 买而不知者,减一等。不知而犹买者,不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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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巷在雷部后门外,长不过百步。住在里头的人,都是雷部最末等的吏员。他们替雷部抄了一辈子册子,临了连一间朝南的屋子都分不上。
郑司籍住在雷部后门外的一条云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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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是巷,其实就是两堵墙中间夹着的一道缝。
缝里搭了三间小屋。
屋顶漏,墙上潮,门口堆着一摞一摞的旧册子,用绳子捆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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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巷口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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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来的时候,手里还是捧着黄纸。
看见我,他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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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小雨。"
"三万灵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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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说话。
"你哪来的三万灵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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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开了门,让我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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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暗。
只有一盏油灯。
灯下供着一个牌位。
牌位很小,木头做的,上面的字是新描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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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郑氏阿幼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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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女儿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三十年前死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不。"他摇摇头,"你不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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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下来,把黄纸放在桌上。
"她没死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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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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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前,阿幼渡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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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部落了三道雷。
第四道落下来的时候,雷忽然停了。
不是散了,是停了。
停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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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幼站在雷底下,抬头看着那第四道雷,等它落。
它没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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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后来呢。"我问。
"后来她就一直站在那儿。"郑司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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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"什么。"
"她没死。"他说,"也没活。她的身子在雷底下站着,站了三十年。魂魄卡在半空,上不去,下不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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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在哪儿。"
"南屏山。"他说,"雷停的那个地方。我每年去看她一次。她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,头发被风吹着,眼睛睁着,一直看着天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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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她小时候,"郑司籍说,"怕打雷。"
"什么。"
"怕打雷。一响就往我怀里钻。我总跟她说,别怕,雷是天上在打鼓。"
他停了停。
"后来她就站在雷底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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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落霞渡是什么地方。"我问。
"一条船。"他说,"船上的人不认脸,只认灵石。"
"你去过几次。"
"三次。"
"他们知道你是谁么。"
"不知道。"他说,"我戴了面具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面具是他们给的。戴上之后,谁也看不见谁。"
"那你看见别人了么。"
"看见了。"他说,"都是些可怜人。有老的,有病的,有抱着牌位去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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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静。
油灯的焰晃了一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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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怎么不早说。"
"说了有用么。"他抬起头,"一个管名册的老吏,跑到渡劫司门口喊冤,谁理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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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抄了四十年的流水。"
"嗯。"
"就是为了找那道雷。"
"嗯。"他说,"我抄了四十年,一道一道对。我要找一道落了一半的雷,把它补完。补完了,阿幼就能下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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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找到了么。"
"找到了。"他说,"三万灵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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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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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落霞渡。"他说,"我买了三年。第一年买了半道,不够。第二年又买了半道,还是不够。今年是第三年。今年这道,够了。"
"你哪来的钱。"
"裴司正给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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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。
"郑司籍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,你买的是什么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买的是从别人身上剜下来的雷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些人都死了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每一个都记着。他们的名字,我都记在这本册子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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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手边的一摞旧册子推给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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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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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。
和谢无咎那本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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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册子合上。
"他跟你说了什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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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司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牌位前,把香炉里的灰拨了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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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裴司正说,"他背对着我,"只要我帮他送一个人上去,他就把阿幼还给我。"
"送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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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。
"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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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油灯烧着灯芯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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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他说,你是最后一块。"郑司籍说,"只要你归位,雷部就能重开。重开了,他就有本事把阿幼的魂接回来。"
"你信他。"
"我信。"他说,"我不信他,我信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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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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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郑司籍。"
"嗯。"
"三千年来,我劈过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二个人。"
他没说话。
"我记得每一个。"
"我知道。"
"包括你女儿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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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愣了一下。
"不。"他说,"她不是被你劈的。她的雷,是停住的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可我想问——她叫什么名字。"
"阿幼。"
"全名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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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郑阿幼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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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郑司籍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一个人憋了很久,终于听见有人叫对了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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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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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说:
"我记着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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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司籍看着我。
眼睛慢慢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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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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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候,门外有人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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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下。
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