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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三百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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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雷籍》:一雷一匣,匣尽则雷归。
> 匣者,人也。故雷归之日,人亦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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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的风,一年四季都大。
守城的老兵说,站在这儿,能看见三百里外。
我看了很久,只看见一片黑。
后来才明白,他说的不是眼力,是年头。
我在城墙上坐到天黑。
风从北边来,吹得城墙上的旗子一直响。
从这里能看见青芜城的大半。灯火一家一家亮起来,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我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座城了。
三千年,我一直在云上。云上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都摸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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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从城墙的台阶上走上来。
一级一级,很慢。
我没回头。
"你怎么找到我的?"
"城墙上风大。"谢无咎说,"你的头发炸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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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我旁边坐下,隔着一尺。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"郑司籍死了。"
"我知道。"
"南巷塌了半条。"
"我知道。"
"裴霖的人在找你。"
"我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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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打算怎么办?"
我把图摊开,放在城墙上。
风把纸吹得一直响。我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。
"三百份。"我说。
"嗯。"
"我一份一份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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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算了一笔账:三百个人,散在修真界各处,有的在城里,有的在山上,有的在水底。我一天走一个地方,也要走一年。而裴霖只给我三天。三天里我能救三个,剩下二百九十七个,要么等裴霖拆匣,要么等雷自己散。哪一种都是死。
我把这个数算了两遍。
两遍都一样。
雷部的人不怕算账,怕的是算完了,账还是那个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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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无咎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"找齐了,"他说,"你要拿它们做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你还找?"
"找齐了才知道。"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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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笑了一下。
"你这个人,"他说,"说话跟打雷一样。"
"什么意思?"
"响一下,就没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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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图折起来。
"谢无咎。"
"嗯。"
"你院子里那块地,别站了。"
他沉默了一下。
"三百年了。"
"三百年够了。"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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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城墙上过去,吹得他衣角一下一下地翻。
"那我做什么?"他问。
"你开店。"我说,"卖你的阵。"
"卖阵救不了人。"
"那就卖伞。"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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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头看我。
"卖伞也救不了人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让我卖?"
"因为你卖一把伞,"我说,"就多一个人知道自己被骗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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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把钥匙。
铜的,很小,齿磨得很亮。
"什么?"
"无咎局的。"他说,"后门的。"
"给我做什么?"
"你什么时候想回来,"他说,"就用它开门。不用翻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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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钥匙攥在手里。
铜是凉的。
"谢无咎。"
"嗯。"
"我不一定回得来。"
"我知道。"
"你还给?"
"给。"他说,"门开着,回不回来是你的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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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钥匙收进袖子。
站起来。
"我走了。"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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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"你跟着我做什么?"
"我没跟着你。"
"你就在我后面三步。"
"顺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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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城墙上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一点也不像那个说话裹三层纸的谢东家。
"谢无咎。"
"嗯。"
"你等了三百年。"
"三百零一年。"
"等到了吗?"
他想了很久。
"等到了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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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转过身,往城墙下走。
走了几步,我又停下来。
"那块地,"我说,"真的别站了。"
"不站了。"
"为什么?"
"人已经在眼前了,"他说,"还站什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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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回头。
风很大。
我走下城墙的时候,头发还炸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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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城墙的时候,我在城门洞子里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抱着膝盖坐在墙根,跟我头一天到青芜城时看见的阿炭,坐得一模一样。
他看见我,站起来。
"仙师。"
"我不算命。"
"我求雷。"
我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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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求雷做什么?"
"我要渡劫。"他说,"我等了六年,一道雷都没等来。"
我看着他。
很年轻,眼睛很亮,身上没有雷痕。
"你为什么想渡劫?"
"我想上去。"他说。
"上去做什么?"
他愣了愣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大家都想上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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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"会疼。"我说。
"我不怕。"
"会死。"
"我不怕。"
"你怕什么?"
他想了很久。
"我怕等。"他说,"我怕我等一辈子,最后什么都没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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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。
"雷会来的。"我说。
他抬起头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
"什么时候?"
我看了看天。
"等我把它要回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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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我出了青芜城。
怀里揣着一张图,一把钥匙,一块玉牌,一本册子,一个木匣。
还有一把画错的伞。
出城的时候,守门的老兵看了我一眼。
"姑娘,这么晚还出城?"
"嗯。"
"去哪儿?"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雷府的云在很高的地方,白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那上面有一个人,正在等我回去。
"不知道。"我说,"往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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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一百年,我头一回,不按流程。
**(第一卷完)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