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钥匙 >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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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铸雷殿记》：钥成则锁可开，锁开则雷归一。
> 然记中不言锁在何处，亦不言钥以何物铸。
> 阙者，非忘也。讳也。
雨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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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蹲在那块空地上，把手从泥里收回来。
指尖上沾着一点雷气，凉的，像摸了一下三百年没开过的井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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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说锁孔在雷部。"我说。
"嗯。"
"锁是什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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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无咎在雨里站了一会儿。
雨顺着他下巴往下淌，把衣领浸透了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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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，用油布包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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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油布一层一层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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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是一张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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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很大。
摊开来，占满了整张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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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山水。
不是城池。
是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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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密麻麻的点，用极细的墨线连着，像一张蛛网，又像一幅星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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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百个点。"他说。
"三百份雷。"
"嗯。"
"怎么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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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每一份雷，都附在一样东西上。"他说，"那样东西，叫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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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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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百年前，那半道雷被拆开的时候，收雷的人没有随便扔。"他说，"他把每一份，都种进了一个将死未死的人身上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雷要有地方待。"他说，"雷不能悬在空中，会散。它得有个壳。人的雷痕，是最好的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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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头看图。
"这些人，"我说，"还活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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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有的活着。有的死了。有的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"不好说。"
"什么叫不好说。"
"就是活着，但已经不是人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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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伸出手，指尖在图上的一个点停住。
"取出来，"我说，"他们会怎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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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。
"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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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死。"他说，"或者比死好一点。"
"哪一种多一点。"
"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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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手收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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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静。
只有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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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三百年，"我说，"你就这么看着。"
"我看着。"
"你什么都没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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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做了。"他说，"我给他们送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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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起头。
"你送伞，是为了在他们身上留一只眼。"
"是。"
"你记他们的雷痕，记他们的位置，记他们哪天死。"
"是。"
"你把他们当成三百个匣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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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我，没有否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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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姑娘，"他说，"我如果不记，三百年后，就没有人知道这三百个人在哪里。雷部不会记，裴司正不会记。他们只会记得，那半道雷'失踪'了。"
"所以你替他们记着。"
"我替雷记着。"他说，"人我已经救不了了。我只能记住他们在哪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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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图折起来，塞进袖子。
"我带走了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不行。"
"姑娘。"
"我说不行。"我看着他，"你是个人。图上的地方，有一半不在人间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还去。"
"我等了三百年。"他说，"不是为了在院子里再站三百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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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答应，也没拒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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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门口，我回过头。
"第一个点，"我说，"在哪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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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，在图上点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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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点在雷部的方位，很靠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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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雷牢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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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我没有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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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城隍庙的偏房里，把图摊在灯下，一个一个点看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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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点在城里，有的点在山上，有的点在水底。
有一个点在海上，孤零零的，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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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数了三遍。
三百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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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年，三百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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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均下来，一年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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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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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谢无咎。"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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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三百个人，"我说，"你见过几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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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很久。
"一百七十六个。"
"跟他们说过话吗。"
"说过。"
"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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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知道。"他说，"他们只知道，有个人卖伞，卖得比别处便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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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芯短了。
我挑了一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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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谢无咎。"
"嗯。"
"你今年多大。"
"三百多。"
"具体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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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想。
"三百零一。"他说，"我渡劫那年十七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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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十七岁。"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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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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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零一岁的谢无咎，头发是黑的，脸上没有皱纹。
可他说话的时候，总像在算一件很远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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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十七岁那年，"我说，"为什么渡劫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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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师父要死了。"他说，"我想带他上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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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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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上去了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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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没有。"他说，"他死在我怀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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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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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有一点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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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图收起来，站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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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谢无咎。"
"嗯。"
"天亮之后，我要去雷牢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不行。"
"姑娘。"他说，"雷牢的门，你一个人进不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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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为什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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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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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铜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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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小，巴掌大，上面刻着一个"刑"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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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是雷牢的通行牌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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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那块铜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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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从哪儿弄来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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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买的。"他说。
"向谁买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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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眼睛，看着我。
"你猜。"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钥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