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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雷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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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《刑雷司·狱制》:第九层,囚祖雷之属。
> 无赦。无探。无出。
雷牢的入口在刑雷司后院,一口井。
不是通人间的井,是通雷府底下的井。井口盖着一块铁板,铁板上钉着三道符。
我把符揭了。
手心里全是静电,头发一根根竖着,像有人从底下吹了口气。
井里没有梯子。
往下是雷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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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跳了下去。
下坠的时候,四周的雷气从身边往上跑,逆着我,像一群受惊的鱼。
越往下,越冷。
雷是热的。可雷牢是冷的。
冷到某个深度,冷得不像雷府了,倒像一口埋了两千年的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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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底是一间石室。
石室没有门,只有一条道,往前,拐三个弯,再往下。
守牢的雷将站在道口。
两员,跟雷门上那些一样,脖子硬,不点头。
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
左边那员忽然开口了。
"丙-柒-玖。"
"嗯。"
"你被优化了。"
"嗯。"
"那你还来?"
"我来看看我以后的住处。"我说。
他没听懂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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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牢有九层。
越往下,关的东西越老。
第一层关的是铸坏的雷,还能听见它们在里面嗡嗡地撞墙,像一窝蜂。
第三层关的是发过疯的雷,撞墙的声音变成了哭。
第五层开始没有声音了。
我往下走。
第七层的牢房里,有一道雷趴在栏杆上,看着我。
它的形状是一只手。
只有一只手,五指张开,贴在栏杆上,像在推门。
我从它面前走过去。
它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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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层只有一间牢房。
牢房很大,像一座小殿。
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。
她背对着我,坐在地上,一头白发拖到腰下。白得不像头发,像一根一根拉直的雷丝。
她在墙上刻字。
用指甲。
一笔,一笔,很慢。
墙上已经刻满了。
整面墙,全是一个字。
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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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第五道。"我说。
她的手停了。
过了很久,她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脸是老妇人的脸,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。
可她看我的那一眼,我后背一凉。
那不像一双人的眼睛。
那像雷。
"第七道。"她说。
声音沙哑,像两块石头在磨。
"你还认得我。"
"同批的。"她说,"怎么会不认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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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牢房外坐下。
地上很凉。
"两千年前,"我说,"你为什么疯的?"
她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,继续刻字。
一笔,一笔。
"我记不住了。"她说。
"记不住什么?"
"什么都记不住。"她说,"我记得有一个字,很重要。我每天刻,怕忘了。"
她抬起手,指着满墙的"裴"。
"可我忘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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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"他拿走了你的一半。"我说。
她的手停了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猜的。"我说,"疯雷不会只疯一半。你还能说话,还能认人,还能刻字。你只是记不住。记不住,是因为有人把你的记忆拿走了一半。"
她把指甲从墙上收回来。
指尖在流血。
雷不会流血。
可她流了。
"他拿走的不是记忆。"她说,"是雷。"
"什么?"
"我的一半雷气。"她说,"我本来是十二道里最沉的一道。落一次,能把一座山压平。他把我的一半拿走了,我就轻了。轻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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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裴司正。"
"他那时候还不是司正。"她说,"他那时候是个学徒。"
我愣住了。
"学徒?"
"铸雷殿的学徒。"她说,"三千年前,他就在那儿扫地。扫了三百年,才摸到第一块雷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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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她。
"你说他三千年前就在雷部?"
"在。"
"那他现在——"
"他现在也在。"她说,"他不老。他不死。他把自己变成了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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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她的指甲在墙上刮。
"他为什么拿走你的一半?"
"因为要铸雷。"她说,"甲-壹-零被借走之后,雷部没有根了。没有根,铸不出新雷。他就一道一道地拿。先拿我的一半,再拿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。拿到后来,他们疯了,烧了,散了。"
"所以他不是在借。"
"他在拆。"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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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手按在栏杆上。
"他拆了这么多,"我说,"是要做什么?"
她抬起头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亮了一下。
"关掉。"
"关掉什么?"
"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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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他要关掉所有的雷。"她说,"他说,雷不该存在。他说,一个人修了三百年,凭什么要被一道雷决定生死。他说,如果雷没了,就没有人再死在雷下。"
我看着她。
"你觉得他说得对吗?"
她想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只知道,他拿走我一半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声对不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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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。
"第五道。"
"嗯。"
"我走了。"
"你走不掉的。"她说。
我停在原地。
"什么?"
她低下头,继续刻字。
一笔,一笔。
"他等你很久了。"她说,"第九层最里头,有一间空牢。你自己去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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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沿着第九层的道往里走。
道很长。
两边的牢房全是空的,门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走到最里头,有一间牢房。
门是新的。
门牌是新的。
牌上刻着三个字。
丙-柒-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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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锁着。
锁是新的,铜的,亮得能照见人。
锁上没有灰。
这间牢房,天天有人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