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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三百年前 > ...


  •   > 《执雷录》残页:丹霞山,一道,未落完。
      > 录者阙名,复核者阙名。三百年,无人补。

      三百年前那一天,我领到的雷,编号是有主的。

      名字栏是空的。

      ---

      在雷部,这种情况很少见,但不是没有。天籍由渡劫司写,写的时候要写名字、籍贯、业力、该落几道。偶尔有漏的,执雷使落完雷,回去补一笔就行。

      那天早上我把雷籍翻了三遍。

      名字那一栏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籍贯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:丹霞山。

      业力那一栏,写着:中上。

      该落:六道。

      我把雷籍合上,去领雷。

      吴吏员的师父,那时候还在窗口当差。他看了看雷籍,又看了看我。

      "丙-柒-玖,"他说,"这单有点怪。"

      "怪在哪儿?"

      "名字是空的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你不问问?"

      "按流程,"我说,"名字空着,也照落。落完了回来补。"

      他点点头,把雷递给我。

      六道。装在六只小铜瓶里,一只一瓶。

      我拎着那六只铜瓶,出了雷门。

      那天的云很低。

      ---

      丹霞山的山顶上,站着一个少年。

      他大概十六七岁,很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。他没有布阵——布了,但布得很烂。几块石头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,圈里插着三面旗,旗子是破的,风一吹就倒。

      他手里举着一把伞。

      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一道符。

      画错了。错得离谱——把"敕"写成了"束",雷将名讳漏了一笔,末了还点错一个雷窍。

      我蹲在云里,把这件事记在心里:这个少年的伞,是坏的。

      他一定会死。

      ---

      然后我看见了他怀里的人。

      他左手举伞,右手抱着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很小,缩在他怀里,看不清脸。穿一身灰袍,头发全白了。

      少年把伞往那个人身上偏,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。

      我翻了翻雷籍。

      业力栏写着"中上"。

      我记得当时还想了一句:中上业力,六道雷,抱一个人,撑不住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一道雷落下去。

      雷落在伞上。

      伞没碎。

      符虽然画错了,但那半息的分寸还在。雷在伞面上散开,像水泼在荷叶上,滑走了。

      少年的手腕抖了一下,没松。

      第二道。

      伞骨断了一根。

      第三道。

      他跪下了。跪着,还是举着伞,还是没松手。

      第四道。

      他怀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,抬起一只手,好像想推开他。

      少年低下头,说了句什么。

      风太大,我听不见。

      第五道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五道雷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了他的手。

      他的左手,举着伞的那只手,已经焦了。

      焦到能看见骨头。

      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人被雷劈焦。三千年来,我见过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五个失败的人。我见过烧成炭的,见过化成一摊水的,见过剩下半张脸的。

      可他那只手,焦成那样,还举着。

      一寸都没往下沉。

      ---

      我的雷,慢了半息。

      只有半息。三千年来唯一的一次。

      第六道雷,我没有落。

      我把它收回了铜瓶里。

      一半收进去了,一半没收住,散在风里。

      ---

      雨停了。

      山顶上的石头是黑的,草全烧光了。

      那个少年还跪在那儿。

      他还举着伞。

      伞已经只剩一个架子了,像一把烧过的骨头架子。

      他怀里的人,不动了。

      少年低着头,很久没有动。

      然后他慢慢地把伞放下,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,很轻,像放一件怕摔的东西。

      他站起来,抬起头,看着天。

     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。

      雷落的时候,执雷使在云里,人是看不见的。

      他对着天,说了两个字。

      "多谢。"

      ---

      我那天回到雷部,写当日的执雷录。

      写到名字那一栏,笔停住了。

      雷籍上原本就是空的。

      我该补的。

      我该问一句,这个人叫什么,从哪里来,怀里那个人是谁。

      然后写上去。

      可我没有。

      我在那一栏上停了很久,最后把笔放下了。

      那一天,是我三千年来唯一一次,交了一份不完整的执雷录。

      ---

      后来,这件事就没有后来了。

      雷部落雷,一天几百道,谁也不会记得某一道少落了半息。我把那半道雷的事压在心底,压了三百年。

      我以为它散了。

      我以为那个少年,早就死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我睁开眼睛。

      我站在无咎局的后院里。

      天在下雨。

      那块三丈见方的空地就在我脚下,泥是干的,雨落下来,还没沾地就化了。

      我蹲下去,把手按在地上。

      雷气从泥底下涌上来。

      很弱,很旧,可是它一碰到我的手指,就整条手臂都亮了。

      我认得这个雷气。

      三百年前,我少落的那半道雷。

      它没有散。

      它在这儿。

      ---

      谢无咎站在我身后。

      "这是我的雷。"我说。

      "是。"

      "你把它埋在这儿。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"三百年。"

      "三百零一年。"

      我回过头。

      他站在雨里,没打伞。

      "头一年,"他说,"我还不知道它是你的。"

      ---

      我站起来。

      雨落在我脸上,凉的。

      "你把它从哪儿弄来的?"

      "一个穿官袍的人给我的。"他说,"他说这道雷没有主人,让我替它守着。"

      "裴。"

      "他没说名字。"谢无咎说,"他只说,等我守到它认人的那一天,会有人来。"

      "所以你在院子里站了三百零一年。"

      "我每年站一次。"他说,"站到雷气认我,还是没认。它只认一个人。"

      雨声很大。

      "你等到了。"我说。

      "我等到了。"

      ---

      我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块空地。

      三百零一个圈,一圈套着一圈。

     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院子收拾得那么干净,为什么每一盏灯笼都要挂得分毫不差。

      这院子是他的,可这块地不是。

      这块地是她的。

      他只是替她看了三百年。

      ---

      我伸出手。

      "我要把它拿回去。"

      谢无咎看着我。

      "拿不回去了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它已经不是一道雷了。"

      雨落在空地上,没有声音。

      "三百年前,"他说,"那半道雷被人收走的时候,只有半道。半道雷撑不住自己,会散。收它的人,把它拆开了。"

      "拆开了?"

      "拆成三百份。"他说,"一份埋在这儿,一份在雷部,还有二百九十八份,散在各处。"

      "散在各处做什么?"

      他看着我。

      "姑娘,"他说,"你想想,一百年来,那一万三千零六道雷,为什么落了地却找不到落点?"

      我的心往下沉。

      "因为它们没有落在地上。"我说。

      "它们落在了别的地方。"

      ---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意思是——"他抬起头,看着天,"有人拿那半道雷,做了一把钥匙。"

      "开什么?"

      谢无咎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指了指天上。

      雨幕后面,云层很高,白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
      "锁孔在雷部。"他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三百年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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