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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器 凌晨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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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半,天刚蒙蒙亮,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。
林清竹猛地睁开眼,一把拍在胳膊上,看着掌心里的一点血,暗骂了一句。
昨晚收拾完,累的她直接在工坊的竹躺椅上凑合了一宿。这乡下野外的毒蚊子把她当成了免费自助餐。
她走到院子边的水井旁,打了一桶凉水,刷完了牙,又胡乱洗了把脸。然后走到案板前,抄起劈竹刀开始干活。
既然没电用不了打磨机,她就只能靠最原始的手工破篾。
一刀下去,顺着竹纤维拉到底,厚度必须均匀。
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劈竹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清脆得像放鞭炮。
她刚把一根青竹劈成十几根篾片,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林清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早上七点五十。
这大少爷还真是一分钟都不差。
她放下刀,走过去拉开门。那辆黑车停在昨天的位置。
这次温绪换了一身浅灰色户外休闲服,脚上是一双高帮登山靴。
但他脸色依然难看。因为他正站在上风口,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工坊院子里晾着的一排排散发着土腥味的竹材。
温绪没废话,回头看了一眼助理。助理立刻提着两个银色的密码箱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水坑。
“合同,三倍定金。确认无误签字。”温绪站在两米开外,声音清冷,递过来一支钢笔。
林清竹接过钢笔,快速扫了一遍条款。重点只有一条:十五天内,交出符合误差标准的香器。如果延期或者报废,按定金的三倍赔偿。
“没问题。”林清竹拔出笔帽,唰唰签上自己的大名。
合同被助理收回。温绪又指了指地上的密码箱:“左边箱子里,是你要测试用的香料。右边箱子里,是我的温湿度监测设备。”
林清竹把钢笔抛还给助理,耸了耸肩:“昨晚跟你说过了,没电。”
温绪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:“林师傅,我的香料是非常娇贵的纯料老山檀。这种环境温度,它们会挥发的。没有温控设备,我也无法测试你编出来的香器是否合格。”
“那你带发电机了吗?”林清竹问,
“带了一个小型的便携发电机。”温绪指了指后备箱。
“这样,就先借用一下你的发电机,把线拉到屋里去。”林清竹毫不客气道,“等今天过了,我再去找找人。”
温绪和她对视了两秒,最终为了他的香料:“行。”
助理和司机一通忙活,终于在八点半的时候,把小型发电机接上了工坊的线路。
屋里的灯泡亮起,测湿仪的屏幕也亮了起来。
温绪站在屋里,看着周围的竹条和地上的木屑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酒精湿巾,递给助理,擦拭那两张破旧的木桌,擦了三遍才勉强把箱子放上去。
林清竹没理他,直接打开左边的密码箱。
箱子一开,一股极其幽微、沉静、却又极具穿透力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林清竹常年跟植物打交道,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。这味道像深山古寺里燃尽的香灰:“这就是你说的老山檀?”
林清竹凑近看了一眼,是几块深褐色的木料,表面连一点白皮都没有。
“准确地说,是印度迈索尔产区的极品檀香木。”温绪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,
“所以,香笼缝隙必须精确到毫米。多一分,香气散得太快;少一分,香气闷死在里面。这要求,你听懂了吗?”
“懂了。”林清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就是说,你不仅要让香挥发出来,还要让挥发出来的香在空气里形成一个完美的浓度曲线。”
“这要求,你听懂了吗?”
温绪一愣,试探着问道:“你懂香?”
“不懂。我外婆以前做过驱虫的香包。想来原理都是相通的。”林清竹拿起一根刚劈好的阴坡慈竹细丝,用指腹搓了一下,感受着它的柔韧度,
“既然通了电,我就开始了。甲方,你既然带了设备,就测一下这根竹丝的含水量和拉伸强度。”林清竹拿起一根细丝递过去。
温绪皱了皱眉:“我是制香师,不是你的质检员。”
“你嫌我粗糙,那不得请您亲自盯着材料。”林清竹挑了挑眉,“想做出完美的香器,我们俩就得配合。”
罢了,有的东西得叫人亲眼见了才能信服。林清竹又补充道:“再说,仪器摆那儿,总不能当废铁看吧?”
温绪沉默了一下。他确实对材料有着极端的执念。
他看了一眼助理,助理立刻将便携式的材料检测仪拿了出来。
“测哪一根?”温绪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案板上,从左往右数,第三根。”林清竹头也不抬,手指在竹丝间穿梭,已经开始了编织。
整个上午,工坊里只有竹子摩擦的沙沙声和仪器偶尔的滴滴声。
温绪一开始是抱着“监工”的心态。但他很快发现,只要林清竹进入状态,她整个人就像是与那张竹编台融为一体了。
她的肩膀舒展,手腕灵活,粗糙的手指在竹丝间翻飞,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。
更让他惊讶的是,她不需要看图纸。他提出的那些复杂的几何网格结构,都被她在脑子里构建得极其清晰。
“左边第三根,压过第四根,向右转。”温绪站在旁边,冷眼看着图纸,出声提醒了一句。
林清竹连头都没抬:“图是错的。你那套重力学原理,在竹编上不适用。这样编,受力不均匀,起不到支撑香块的作用。我得在背部加两根暗弦,才能保证它不塌。”
温绪被噎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极其精密、花了万多块找顶级设计师画的图纸,再看看她手里渐渐成型的结构,居然……真的有缺陷。
嗯了一声,
到了中午,太阳毒辣起来。山里没空调,工坊里只有一个破电风扇,还是温绪用发电机带起来的。
林清竹额头上全是汗,她随手用胳膊擦了一下,一滴汗差点滴在竹编上,她赶紧往后躲了一下。
从旁边扯了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。
正准备继续,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声,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。
温绪的视线从图纸上移开,落在她的肚子上。
林清竹坦然地放下工具,伸了个懒腰:“十一点半了,甲方,我这只有冷馒头、干面包。”
温绪的助理立刻上前:“温总,我去拿饭。”
林清竹想了想:“那麻烦你在村头王大妈那儿帮我带桶烧牛肉吧,顺便借下她的开水壶。”
“泡面?”温绪看着她,
“我平时忙起来连泡面都吃不上。”林清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颈椎,“你去吃吧。我帮你看着设备。”
温绪看了她一眼。她手上全是干掉的青色竹汁和细小的划痕:“不用。”他转过身,对助理说,“去车上,把我的午餐盒拿过来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可是只有一份……”
“拿过来。”
五分钟后,林清竹坐在破木桌旁,看着面前摆着的精致日式便当盒。
里面是低温慢煮的和牛、三文鱼、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蔬菜。
“你这是来野餐的?”林清竹拿着筷子,看着坐在对面、正慢条斯理吃饭的人,
温绪没理她,
“那就谢谢你了。”林清竹也没客气,直接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。
味道确实好,但她觉得还不如泡面顶饿。她快速扒拉着米饭,吃相粗犷,和温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吃完饭,温绪去旁边闭目养神,林清竹继续坐在工作台前。
她必须在今天下午,把第一版的香笼编出来。
下午三点,阳光最烈的时候。
林清竹正在收尾。她用一根极细的竹丝,将最后一个接头完美地锁死。
整个香笼不到巴掌大,呈镂空的立方体,竹丝交错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黄色。
“编好了。”林清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把香笼推到温绪面前。
温绪立刻睁开眼睛,走过来,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香笼,甚至掏出放大镜看了一圈。
“没有毛刺,接缝处理得耶勉强及格。”他给出了极其吝啬的评价,但眼神里的惊艳是藏不住的。
“行了,别端着了。赶紧试香。”林清竹催促道,
温绪从箱子里拿出云母片、香料切了一小块,放进香笼底部。
两人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白烟。
刚开始,香气确实顺着竹编的缝隙飘散了出来,但不到三分钟,问题出现了。
温绪动了动鼻子,眉头皱了起来,又看了一眼测味仪上的数据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失败了。”温绪闷闷道。
“什么?”林清竹愣住。
“香散发得太慢。而且,内部的温度过高了。香块的油脂没有完美挥发,味道偏涩。”温绪关掉测味仪,看向她,“你编得太密了,竹子在室温下收缩,会把香闷死。”
林清竹一把抓过那个香笼,自己凑近闻了一下。确实,那股高级的檀香被闷在竹子里,出不来。
“我明明测过尺寸的。”林清竹皱眉,她拿起一根废料在手里掰了一下,“是因为这个阴坡竹的收缩率比我想象的高。”
“我不管什么原因。我只要结果。”温绪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的手艺确实好,但是你对物理和热力学的理解,一塌糊涂。”
林清竹听到这话,火气“蹭”地一下就冒上来,但这人确实能帮自己,解释道:“竹子是活物,从山上砍下来,水分在流失,纤维在变化!”
“仪器定的是死数据,我们晚上考虑外界环境的改变。”
温绪道:“那你之前怎么不说。”
“有句话怎么说的,听人说,不如让他亲自看。”林清竹看着他,把图纸、仪器推了推,“温先生,接下来可以采纳我的意见吗?”
他盯着林清竹看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缓缓开口:“我希望这三倍价格不是买个废物。”
“我能问问,你制香,为什么对容器这么执拗嘛。”林清竹不解问道,
温绪垂眸低声道:“因为有个人说,中国有顶香,但无器。”
“他八的放屁,”林清竹下意识回怼道,未了,对上他的视线,“咳,我的意思是,中国人人、事事都是拔尖的,就算有不足,也就是时间问题。”
她又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看得那则报道:“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中国非遗、中国奢侈品。”
温绪闻言,正眼看向她:“先走了,希望明天能看到你的新方案。”
“当然。”林清竹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离开,回头看着桌子上的香笼,用小刀劈成两半。
她盯着被劈开的竹子,发现最内层的竹丝因为受热微微向内卷曲。
林清竹转头,去翻角落柜子里的行李包,拿出一本泛黄、满是油渍的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赫然写着:“好竹能编物,老竹能留香。以竹养香,方得长久。”
“老竹,留香,养香。”她看着手札,又看了一眼那堆散发着干枯味道的老竹废料,“啥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