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竹器、竹香 清晨, ...
-
清晨,林清竹是被渴醒的。
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干沙子,眼睛也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干涩刺痛。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工坊布满蛛网的屋顶。昨晚为了测试那个失败的香笼,直接趴在破木桌上睡了过去。
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,指尖触到杯壁,里面干得一滴水都不剩。
林清竹皱着眉,站起身走到院子里,拧开水龙头。
也没有水滴落,连平时那种水管里憋着气发出的“咕噜”声都没有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快步走进晨雾弥漫的院子,看着满地的碎竹屑、被推倒的半边院墙、损坏的工具,牙关咬得死紧:“真是天杀的。”
没有水,她无法浸泡和清洗竹材。没有电,她带不动打磨机,甚至连给温绪那批娇贵香料保温的仪器都开不了。
但更糟的,还在后头,
“清竹!清竹!”
村主任连跑带喘地从泥路上奔过来,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。
大老远就把手机举得老高:“你快看手机!出大事了!”
林清竹跑上前,接过手机,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条短视频。
发布者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“非遗推广大使”周斌。
视频里的周斌穿着一身素雅的汉服,坐在布置精美的茶室里,手里捏着一个香囊,对着镜头痛心疾首:“家人们,我实在看不惯有些人打着非遗的旗号招摇撞骗。”
“青阳镇那个林家工坊,大家千万别去!那地方环境脏乱差,做出来的东西不仅扎手还生虫。对我们竹编文化是一种侮辱!”
他话锋一转,将手里,香囊对准镜头:“大家看我手里这款,便宜又耐用,这才是现代人该用的国风好物。不像某些人,拿发霉的烂竹子骗钱!”
视频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沦陷,全是不明真相的网友在跟风辱骂。
“天呐,还好我没买。”
“早就说了,手工的意义没多大。”
“这种黑作坊怎么还没被查封?”
林清竹看着屏幕,冷笑出声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意。
想起上个月,这个周斌舔着脸跑到她的工坊,说自己是一心推广非遗的达人,过来“交流学习、帮忙宣传。”
还有她设计的一款主打竹编香球图纸,估计就是被这人顺手牵羊。
“呸!”
居然还反过来倒打一耙,把真正的非遗手作踩死,好给他自己的假货铺路。
“叔,这就是造谣。”林清竹把手机还给村主任,
村主任急得直拍大腿:“叔知道,可那开发商要是拿着周斌的视频当证据,说你的工坊存在严重的安全和卫生隐患,再加上……哎呀,清竹,你赶紧收拾东西,”
“我不走。”林清竹打断他,转身走进屋内,拿起磨刀石上的劈竹刀,狠狠蹭了两下,
还不到下午,两辆银色面包车和一台黄色推土机准时停在了工坊外。
光头男带着十几个拿着撬棍的混混大摇大摆地下了车。
外围还跟着几个举着手机支架的,周斌正站在最前面,对着镜头义愤填膺地大喊:“家人们,官方马上要来取缔黑作坊了,大家看我今天就替天行道!”
光头男一脚踹开本来就已经倒塌了一半的院门,刚要往里冲,脚步却硬生生停住了。
林清竹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,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。
她没有拿刀,也没有拿钢管,只是坐在一个木墩上,手里拿着一根青竹,面前架着一个手机,正对着自己。
“家人们,我是林氏竹编第三代传人,林清竹。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,透过直播清晰地传到了几百个刚涌入直播间的观众耳朵里。
她没有哭诉,也没有骂街,而是把镜头转过去,对准被砸烂的发电机、推到的墙,以及门外光头男的推土机和周斌的脸。
“今天,有人断我的水,断电,砸烂我的机器。还有人,拿着从我这儿骗走的设计图,去赚钱,现在反过来网暴我,砸我的饭碗。”
周斌在镜头外脸色一变,大声喊道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我那是正规工业产品,谁骗你图纸了!”
“我不是说工业产品不好。”林清竹把镜头转回来,盯着屏幕,声音掷地有声,“工厂流水线大批量生产,满足普通人的生活需求,这是好事,这叫工业的力量。”
“我从来不反对工业产品,双手赞成现代制造的便利。”
接着,她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极度锐利:“但是,周斌,你不能拿工厂注塑的塑料壳,贴上‘大师纯手工非遗竹编’的标签,卖99块钱,然后用假冒伪劣,回头把真正的传统手作踩在脚底下!这叫商业欺诈,这叫侵权!”
说着,林清竹拿起准备好的材料,怼到镜头前:“大家看清楚,这叫竹子。真竹编,每一根丝都是手工劈出来的,孔洞误差能控制在0.1毫米,竹材自带微孔,能透香、能养香。”
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了一秒,紧接着疯狂滚动。
“卧槽,姐姐好刚!这逻辑没毛病啊!”
“原来是贼喊捉贼啊!那个周斌居然是个抄袭狗!”
“真手艺人的手,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,那个周斌的手白得跟个鬼一样!”
林清竹没有停,她低下头,手指如飞,当众表演起盲编。
一根根薄如蝉翼的竹丝在她粗糙且布满刀痕的手指间翻飞、交织。
“水断了,我挑水喝,电停了,我点蜡烛。这门手艺,只要我林清竹还有一口气,它就不会断。”
“另外,周斌,你听好,你拿走的那张图纸,我上个月就做了版权登记。我的律师函,明天就到!”
话音落下,外面的光头男恼羞成怒,举起手中的撬棍就要往里冲:“少他妈废话!今天这房子必须推!”
林清竹把编好的成品展示在尽头前,温和的介绍着,眼神却像护食的狼死死盯着光头男。
就在这时,村口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,三辆警车和一辆印着“文化市场综合执法”的车直接开到了工坊门口。
林清竹眉毛轻挑,收回视线,认真回复直播间网友的评论。
人群瞬间被驱散。文旅局的工作人员下车后,严厉地制止了开发商的强制清场行为。
带队的局长看着满地狼藉,林清竹起身迎上前。
“林师傅,情况我们或多或少都了解到了。你先安心恢复生产,非遗传承不能受这种委屈。”
周斌见势不妙,连手机都顾不上拿,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跑了。
待警车离开、人群散去后,林清竹关掉直播,轻歇口气,闻着飘过来的冷香:“谢了,来得还真及时。”
温绪站在她面前,看着满地狼藉,又看了看林清竹沾满灰土和细小伤口的手,眉头拧得很深。
“电线一会儿找人接上,至于我的设备,肯定要让他们原价赔偿。”温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
林清竹点头:“不好意思哈。对了,刚刚我也把情况跟他们说了,晚些就能通水通电了。”
温绪改口问道:“新方案出来了嘛。”
林清竹站起身,朝屋里走去:“阴坡慈竹在受热收缩后,孔洞会被堵死,香也就闷死。”
她拿起那本泛黄、沾满油渍的外婆手札:“普通竹编球太密,会闷香。所以我打算编一个‘双胆结构’。”
她拿起工作台边的竹子:“外层用青竹的张力撑起结构,编出0.1毫米的透气网。内层,留出放置你的香膏、香块、香粉这些。”
温绪听着她的话没太大反应,毕竟对于竹编,他也只懂皮毛。接过林清竹递来的青竹,下意识闻闻:“你先做出来吧。”
“哦。”
拿着竹子转身,站在屋门口环视了一圈,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些被推土机连根拔起、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的新鲜青竹上。
这些竹子,是林清竹外婆种下的,年份足够老成。
温绪从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,走上前蹲下,挑了一根最粗壮的老成竹。
“你干嘛?”林清竹跟了过去。
温绪没理她,他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团枯叶,直接架在竹子中段烘烤。
“喂!这竹子刚倒下,你这么烤会变形的!”林清竹下意识想阻止,
“别动。”温绪的声音很冷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火苗舔舐着青翠的竹皮,竹节里的水分受热膨胀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几分钟后,一股极细微的、几乎被烟火气掩盖的清甜气息,顺着竹筒两端的切口飘散出来。
温绪凑近闻了闻,用小刀在烤出裂纹的竹筒上一划。
在高温的炙烤下,竹筒内部的水分被逼出,成淡黄色的汁液,正一滴一滴地顺着切口滑落。
温绪迅速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接住。
“你要鲜竹沥干嘛。”林清竹凑近一看,愣住了,“没听见你咳嗽之类的。但是哈,我建议有病就医,不要过度信任偏方,小心病情加重。”
“这叫‘火逼竹髓’。”温绪拿着那瓶淡黄色的液体,“通过高温火逼,提取出来的竹沥里,含有极纯的芳香醇和竹叶精油。”
“如果用低温减压蒸馏,把水分抽干,留下的浓缩液,不知道有没有惊喜。”
林清竹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瓶淡黄色的汁液:“你是想用竹子制香?”
那香器,
“没错。”温绪听出她的顾虑,起身看向她,“竹器还是要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,那就好、那就好。”林清竹砍断被推到的竹子,扶起来立着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,突然灵光一闪:“外青竹,内竹香。”
林清竹眼睛亮得惊人:“这样既解决了单一竹器不能装香的问题,又能做出了全新概念的‘全竹香器’!”
温绪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听着,有点意思。”
林清竹只觉得浑身充满可力量,一把扛起竹子回到院子,大喊一声:“雄起!”
温绪面对迎面而来的竹子,护着手里的竹沥快速弯腰躲避,最后起身看向她的背影轻叹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