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竹香》池卅子

1、天降狂客 “笃—

　　“笃——”砍刀一下凿进竹子里，“哗”的一声，半截粗壮的毛竹砸在泥地里，溅起一团黄泥水。

　　林清竹一脚踩住滚动的竹子，手里那把劈竹刀稳稳卡进竹节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竹子顺着纹理裂成两半。

　　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抽烟的村主任。

　　“叔，你真把电给我掐了？”林清竹柔和的声音带股子野性。

　　“清竹啊，不是叔不帮你。你欠了三个月电费，镇上供电所直接下的闸。再说了……”村主任吐出一口烟圈，指了指远处山脚下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，

　　“开发商已经把这附近的地都圈了。你这破工坊，早晚得拆。”

　　说完，村主任又走近一些，扫过她的穿着，指着她手里的刀：“再说，你一个女孩子，天天在这抡刀砍竹子的，像什么话。不如拿笔补偿款去城里找个班上不好吗？”

　　林清竹没说话，手起刀落，又是清脆的一声响。

　　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。

　　那双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新旧刀痕，指腹和虎口结着一层泛黄的老茧。

　　她盯着手里剖开的光滑竹肉，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

　　好什么好。这工坊是她外婆留下的，这上百亩的竹林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。

　　那群搞开发的懂个屁，只想着推了林子建网红民宿。

　　“叔，我这儿还压着一批订单呢。没电，我这打磨机、抛光机全开不了。”林清竹把劈好的竹篾往地上一扔，“你帮我跟上面说说，宽限我半个月，等我把这单交了，拿到尾款立马交电费。”

　　“交点电费有什么用。”村主任叹了口气，“今天下午，有个大主顾要来谈合作。人家可是从上海飞过来的，据说是搞什么高端香道的……”

　　“哎呀，反正你好好招待，要是人家能看上你的东西，说不定你还能喘口气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泥泞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引擎声。

　　一辆黑色的宾利小心翼翼地开进了竹林，车身锃亮，和周围泥泞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　　车轮碾过水坑，溅起的泥点子沾在车门上，林清竹明显看到，从车后座下来的那个男人，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
　　男人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银灰色西装，连一根褶皱都没有。

　　他个子很高，皮肤冷白，那张脸长得极其优越，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洁癖感。

　　温绪站在泥地里，看着脚上那双沾上一点儿黄泥的定制皮鞋，抬起手指捏了捏眉心，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。

　　没错，他就是那个冤大头。为了寻找一种能完美“呼吸”的香器材料，他查遍了资料，最后锁定在了这个偏远山区的“野生竹编”上。

　　但他没想到，这个工坊的环境能恶劣成这样。

　　“温先生是吧？”村主任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，递烟。

　　温绪微微侧过身，避开那口劣质烟草味，嗓音清冷得像冰块：“林师傅在哪？”

　　“我就是。”林清竹双手抱胸，靠在竹架子上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　　又是哪家金贵少爷。

　　温绪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林清竹身上，视线从她凌乱的马尾、沾着木屑的工装，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把沾着青色汁液的劈竹刀上。

　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
　　“林清竹？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，“立体竹编，香笼球体，资料上说，你是最年轻、手艺最好的传人。但你现在的样子，”

　　林清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自己，随即气笑。

　　“呵，那您可走远点儿，小心叫竹篾子、虫子弄伤了，再跑趟医院。”林清竹最烦那种装腔作势的人，

　　她把劈竹刀往木墩子上一插，冷哼一声：“您先说说编来做什么。”

　　温绪的助理打开过一个银色的密码箱，他指着里面放着的几块形状古怪的香料：“我需要你在半个月内，给我做一个竹球。”

　　林清竹放下刀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。

　　温绪看着她一身的灰，默不作声往后退开一步。

　　林清竹睨了他一眼，站在一步的位置，看了眼那几块香料，又看了一眼温绪那张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冷脸。

　　“半个月，可惜，我这没电、没水，干不了。”林清竹挑眉，

　　温绪面无表情地说，“我会在你原价上多出三倍的价格。”

　　林清竹眼睛一亮：还真是个冤大头。

　　“行，图纸呢？你要什么形状，多大直径，缝隙的密度怎么要求？”林清竹一口气问道，

　　助力把箱子收起来，递上一张图纸，

　　林清竹接过来一看，眼睛立刻瞪大了。她做了这么久的竹编，从没见过这么变态的要求。

　　“你这画的是什么。你要我在直径五厘米的竹编上，留出0.11毫米的缝隙，而且每一根竹丝的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。”林清竹抬起头，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温绪，

　　“你懂不懂竹子是自然植物，不是工业塑料！它有韧性，有纤维，会随着湿度和温度产生微小的形变！”

　　“你要这种精度，你去找3D打印行不行。”

　　“如果3D打印能做到，我就不会来找你。”温绪冷冷道，“我测试过所有工业材料，金属太冷，瓷器太封，塑料会串味。只有竹子的纤维，能中和香料的烈度。至于形变……”

　　他微垂眸斜眼看向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：“林师傅，做不到就直说，别怪材料。”

　　激将法虽极其拙劣，但偏偏能精准地踩在林清竹的雷点上。

　　“我做不到？”林清竹一把捏皱那张图纸，转身去翻自己无聊时编制的网格状竹编底座往温绪面前一递。

　　因为动作太猛，还差点戳到他高挺的鼻子。

　　温绪往后仰了仰，眉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就被眼前的那个竹编吸引。

　　那是一个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结构，竹丝交织紧密，交点处巧妙地留出了适宜的孔隙。

　　这女人的手，确实有些本事。

　　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评价，林清竹的工坊大门突然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了。

　　“林清竹！你怎么还没搬？！”

　　七八个穿着黑色T恤、戴着安全帽的壮汉闯了进来，手里拎着铁锤和撬棍。

　　领头的光头男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竹筐：“开发商今天就要动工挖外围的排水渠！你这破房子挡了路，今天必须拆！”

　　林清竹脸色骤变。她一把将温绪往旁边一推，顺手抄起旁边的砍刀，“蹭”地一下挡在了大门前。

　　“我看谁敢动！合同都没签，你们就敢强拆，小心老娘把你们一个个全劈了！”

　　“就凭你一个小丫头？”光头男冷笑一声，举起手里的铁锤。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

　　一道极其冷静、甚至带着点嫌恶的声音从后面响起。

　　温绪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林清竹推乱的西装袖口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慢悠悠道：“私闯民宅，持械斗殴，故意毁坏财物。我已经录像了。”

　　光头男愣住了：“你……你谁啊？”

　　温绪举起手机，阳透过竹林的阳光通过屏幕折射在他：“我嘛，是林师傅的委托人。并且你们涉嫌干扰我的商业合同。如果不想进去蹲几天，”

　　他语气平静了，声音冷冽。光头男啐了一口，瞥了眼一旁的宾利，掂量了一下，挥了挥手：“行，咱们走着瞧！明天早上推土机就开过来，看你们能硬到什么时候！”

　　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工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
　　林清竹缓缓放下手里的砍刀，手心全是汗，她偷喘口气，看着温绪，撇过头，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：“谢了。”

　　“我只是在保护我的香器。”温绪收起手机，重新看向她，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，“不过，林师傅，看来你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要严重。没电、没工人、明天还要被强拆。”

　　“我是不是该考虑考虑去找下一个。”

　　“不，我能。”林清竹咬牙反驳道，

　　她需要这笔钱，这样工坊才有机会保下去。

　　温绪看着她，他知道不该蹚这趟浑水，可是……

　　“我可以帮你解决这群地痞，帮你把电接上，甚至帮你拿到永久经营权。”温绪慢条斯理地开口，

　　“条件呢？”林清竹警惕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一个月后，有个国际非遗大展，”温绪指了指她手里那个半成品的竹编底座，“你的竹编，加上我的香，一起拿下最高奖。这样，不仅你的工坊保得住，还能拿到一笔足够你把整个村子的竹子都包下来的投资。”

　　林清竹愣住了，她看了看手里的竹编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矜贵、毒舌的男人：“那你求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她直接把刀插回木桩上，震得嗡嗡作响。

　　“明天早上八点，我会带合同来。”温绪点了点头，食指拇指捏着那只半成品，转身朝门外走去，又补上一句话，“那么，现在就请你把这里收拾一下，太脏了。”

　　“脏？”看着宾利消失在泥泞的尽头，林清竹突然转身扫过自己的小工坊，除了堆放竹子和成品的地方干干净净，其他地儿可以说无处落脚，

　　她吸了下鼻子：“……是有那么点儿。”

　　算了，林清竹撸起袖子：不管怎样，工坊还有机会保住。至于那个洁癖男，估计后面也不会来了。

　　可惜，她低估了尽职尽责的温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