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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拾光入旧匣 八月的图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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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的图书馆,空调开得半死不活。靠窗那排长桌被晒了一上午,桌面摸上去温温的,像谁刚把手掌贴过。窗外那排梧桐叶子不似七月那么亮,绿得发灰,边缘已经开始卷了,风一过就沙沙地响,听着有点累了的意思。蝉还在叫,但叫得断断续续的,不像盛夏那阵拼了命地嘶喊,像是嗓子哑了,喊不动了。
林知悦到的时候八点五十。江旭白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了,手边搁着个铁盒子,方的,红色的,上面印着“什锦糖”三个字,漆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铁皮色。旁边照例两个保温杯,一个银色一个粉色。
她坐下来,先伸手往桌洞里摸了一把。空的。她愣了一下,才想起今天是暑假小组学习,不是开学。桌洞空着才是正常的。可她还是摸了一把,这习惯养成了就改不掉,跟每天早上出门前摸一下书包侧袋里有没有伞一样。
“你摸什么呢?”江旭白从对面问。
“没摸什么。习惯了。”
他没追问,把铁盒往她那边推了推。林知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,打开盖子。里面搁了两样东西:一个螺蛳壳,壳上的花纹一道一道的,颜色比别的深些;一片梧桐叶,压得薄薄的,用透明胶粘在硬纸片上,叶脉清清楚楚的。
她先把梧桐叶拿起来。叶子干透了,轻得像一片纸,对着窗外的光看,能看见叶脉透过来的一条条细纹。
“这片什么时候的?”
“上回在巷子西头那棵老梧桐底下捡的。你说好看的那片。”
“我说好看的那片?”
“你那天站树底下说‘这叶子真大’。你走了之后我走回去捡的。”
林知悦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,底下没写字。她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个纸条盒子里每张都写字。这个怎么不写?”
“这个是实物。不用写。看一眼就能想起来。”
“能想起来什么?”
“螺蛳壳是那天摸的。梧桐叶是你说好看的那片。东西在,事就在。”
“就这两样?”
“本来想搁个桃核进去。后来想想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算了?”
“你吃剩的东西我留着,有点怪。”
林知悦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:“你也知道怪啊?”
“知道。所以没留。留了两样正经的。”
林知悦把螺蛳壳拿起来看了看。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,颜色深浅不一,从壳口到壳尖慢慢变细。她翻过来看了看底下,也没写字。
“螺蛳壳你捡它干嘛?”
“好看。那天摸了一桶,我挑了这个。花纹比别的清楚。”
“你蹲那儿挑了半天?”
“挑了一会儿。陆沉问我干什么呢,我说找好看的。他说螺蛳壳有什么好看的。我说好看就是好看,不用跟他解释。”
林知悦把螺蛳壳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。窗外的蝉忽然叫了一阵又停了,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翻书的声。
九点苏念安和陆沉到了。陆沉一进门就嚷嚷热,坐下拿练习册扇风。苏念安看见桌上那个铁盒,拿过去打开看了一眼,一样一样拿出来看。看完放回去,看了江旭白一眼:“你攒这些干嘛?”
“不干嘛。攒着。”
“攒了以后呢?”
“以后翻出来看看。”
“就看看?”
“就看看。有些东西丢了可惜。搁着又不占地方。”
苏念安没再说什么,把铁盒推到桌子中间。陆沉凑过来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昨天跟我爸说了搬砖和摸螺蛳的事。我爸说这次感想写得有深度,新手机明天到。”
“恭喜。”苏念安拍了拍他肩膀。
中午四个人去面馆。面馆里的风扇呼呼转着,把门帘吹得一掀一掀的。陆沉点了两碗面,吃完了把碗一推,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:“开学前最后一顿面。我吃回本了。”
下午回图书馆对暑假作业。陆沉英语卷子错了一片,苏念安拿红笔给他改,改完了拿笔敲他手背:“你暑假光钓鱼了吧?”
“我英语一直不好。”
“你上学期期末一百一十五。也不算不好。”
“一百一十五是超常发挥。平常一百零几。”
“那你多练。”
“练。开学还有一个月呢。”
林知悦把数学卷子对了一遍,错了两道大题。江旭白拿草稿纸画了两笔:“你看这儿。交点坐标求出来了,但你没把对称轴考虑进去。对称轴跟这个交点有什么关系?”
“交点关于对称轴对称?”
“对了。对称轴求出来,另一个交点就出来了。”
林知悦低头重新做了一遍,这回顺下来了。她把卷子推过去给他看,他打了个勾。
下午四点多收拾东西。八月的巷子跟七月不一样了,梧桐叶子还绿着,但绿得旧了,不像盛夏那么亮得晃眼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快要立秋的意思,说不上凉,但已经不烫了。巷口小卖部的冰柜还摆着,但老板娘摇蒲扇的手慢了许多。
林知悦和江旭白走了一段,她忽然问:“那个铁盒你搁哪儿?”
“书架上。跟另一个盒子并排放。”
“另一个盒子装什么的?”
“装纸条的。你帮我写的那些。五百二十条之后攒的那些。”
“那盒子叫什么?”
“没名字。我管它叫第二个盒子。”
“第一个盒子是那个糖盒子?”
“对。以后攒多了再弄第三个。”
“装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到时候再说。”
走了一段,林知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叶子。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一面深绿一面浅绿,翻过来翻过去,像在翻什么东西。她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,以后要是搬了家、换了地方,还在吧?”
“在。盒子又不会跑。”
“万一丢了呢?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丢了就丢了。东西丢了,事还在。我又不是靠螺蛳壳记住那天摸螺蛳的。”
“那你靠什么?”
“靠脑子。螺蛳壳是给我妈看的。让她知道我没乱花钱,攒的东西都有用。”
林知悦笑了一声。走到小区门口,她把钥匙掏出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梧桐叶以后我帮你留意。看见好看的跟你说。”
“行。你说了好看的我才捡。”
“你连捡叶子都要人批准?”
“那倒不是。你说好看的,捡着有劲。”
林知悦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转身进了楼道。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。她到家掏出手机发了一条:“到了。你那个第二个盒子里的纸条,都写的什么?”
“你自己写的问我?”
“我忘了。你翻翻看看。”
过了几分钟照片发过来了。纸盒里叠着一摞纸条,最上面一张是她的字:“今天化学那道推断题你做对了没?”底下是他的回复:“对了。你帮我看看语文作文,我结尾那段写偏了。”
林知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,回了一条:“你连这张都留着?”
“都留着。一张没扔。”
“那你攒着。攒多了我给第三个盒子起名字。”
“行。你起名,我来攒。攒满一个换一个。换到第十个的时候,咱俩应该已经不在一个城市了。”
林知悦盯着“不在一个城市”几个字看了好几秒,回了一条:“那第十个盒子我自己送过去。你别嫌沉。”
“不嫌。你送多少我收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