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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夏木荫渐浓 六月中旬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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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中旬的期末复习周,图书馆靠窗那排长桌成了第二组的固定据点。
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厚得发黑了,一层叠着一层,把整面窗框得严严实实,只有正午最烈的那阵光能漏进来几缕,在桌面上铺出几条细长的金线,被风一晃就碎。蝉不知道哪天开始叫的,起初是零星的几声,后来越叫越密,到了下午简直是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跟图书馆里翻书的沙沙声搅在一起,反倒显得安静。
林知悦把化学卷子摊在桌上,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。她咬着笔帽盯着题干看了半天,拿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几个点,没戳出个所以然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。江旭白正低头做语文阅读,右手握笔,左手搁在桌面上,指腹上那块刻珠子磨出来的红印子已经淡了,只剩一点浅浅的印痕。她看了两秒,拿笔杆敲了敲桌面。
江旭白抬头:“哪道?”
“化学第三道。有机推断。”
他把自己那摞资料往旁边一推,绕到林知悦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肩膀挨着肩膀,胳膊肘搁在同一张桌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卡住的题:“这题给你的几个反应条件,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浓硫酸加热。”
“浓硫酸加热有几种可能?”
“酯化,或者消去。”
“那你看产物。产物里有双键,说明是什么反应?”
“消去。”
“对。那这一步就是醇的消去。后面一步呢?加溴水褪色,说明什么?”
“有双键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碳碳双键跟溴水加成。”
“对了。那你往前推一步,能消去生成双键的醇,得是哪种醇?”
林知悦低头想了一下:“应该是跟羟基连的碳上有氢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就这个?”
“对。你其实都记得。就是看见浓硫酸就慌了。下次先看产物,倒着推。”
林知悦低头把题重新做了一遍,这回顺下来了。她拿笔杆捅了捅他胳膊:“你看见浓硫酸慌不慌?”
“我不慌。”
“你化学那么好,你当然不慌。”
“我语文看见文言文也慌。”
“你语文年级第三还慌?”
“第三跟第一差两分。那两分就是文言文扣的。”
林知悦笑了一声,把卷子推过去给他看。他看了一眼,拿铅笔在旁边打了个勾,站起来要回自己位子。林知悦拽了一下他袖子:“你等一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第六颗珠子练得怎么样了?”
江旭白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看。一颗木头珠子,比手链上那颗稍微大一点,上面刻了两个字,刻痕比上回深了些,笔画也顺了些,但“悦”字那个竖心旁还是有点歪。林知悦翻过来看了看:“比上回强。”
“我刻了八颗。前七颗都废了。这是第八颗。”
“废的七颗呢?”
“搁家里了。我妈说别扔,攒多了可以串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“你妈挺会过日子。”
“我妈说费了那么大功夫刻的,废了也是功夫。”
林知悦把珠子还给他:“这颗也歪。继续练。”
“练到不歪为止?”
“对。练到不歪为止。”
江旭白把珠子收好,笑了一声。旁边苏念安从英语卷子里抬起头:“你俩又嘀咕什么呢?过来看看我这道完形填空。这文章讲什么的,我怎么读不懂。”
江旭白走过去看了一眼:“讲一个老头种树。你看第三段那个however,后面才是他想说的。”
“又是however。我上回就栽在however上。”
“所以你见一次圈一次。圈多了就记住了。”
苏念安拿笔把however圈了个大黑圈,低头重新看了一遍,看完了拿笔在选项上画了个勾:“这回懂了。这老头种树不为卖钱,就为给后人留点东西。”
“对。这文章挺有意思的。你精读一下,最后一段写得挺好。”
“你还有空看文章好不好?”
“做题顺便看了。反正都要读,不如读进去。”
苏念安看了他一眼,回头朝林知悦说了一句:“你家这位复习都复习出文学鉴赏来了。”
“他语文年级第三,当然有闲心鉴赏。”林知悦头都没抬。
江旭白回到自己位子上接着做语文阅读。图书馆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笔尖沙沙响和翻书页的声音。蝉在外面叫得震天响,窗玻璃都跟着微微地颤。
写到四点多,林知悦合上化学卷子伸了个懒腰。窗外的光斜了一点,落在江旭白那侧的肩膀上。她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语文资料:“你阅读做完了?”
“快了。还差一篇。”
“你帮我看看作文。我写了篇议论文,老张说论点没问题,但是论据不够新。我用的例子都太老了。”
“你用的什么例子?”
“司马迁、苏轼、屈原。”
“是有点老。换几个新的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你上次不是看了个纪录片吗?讲那个女航天员的。用她不行吗?”
“那纪录片是讲航天工程的,不是讲个人的。”
“那你从里头抽一个人出来。那个女航天员训练了十几年才上天。写坚持、写信念,都行。”
林知悦想了想:“也行。我回头改改。”
“改好了给我看看。”
“你帮我审?”
“我帮你审。你帮我审化学实验题。我实验题有时候答不全。”
“你实验题还能不全?”
“上回考试扣了两分。答题没踩到点。你化学实验设计比我强,你帮我把这个补上。”
“行。互相审。”
两个人把各自的资料收好,等苏念安和陆沉那边也做完了,四个人一起出了图书馆。六月傍晚的巷子还是热的,地面散着白天攒下来的暑气,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热毯子。梧桐叶子在头顶上密密匝匝地搭着,偶尔漏下来一点风,凉丝丝地拂过去。远处有人家在阳台上浇花,水洒下来落在楼下的雨棚上,啪啪地响。
走到巷子西头那棵老梧桐底下,林知悦忽然停下来。她仰头看了看树冠,叶子层层叠叠的,把天遮得只剩碎碎的小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像洒了一把碎金。她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叶子,叶子还是绿的,大概是风太大刮下来的。
“这树真大。”她说。
“比你岁数大。”江旭白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说它再长几十年,会不会把整条巷子都遮住?”
“差不多。现在都快遮住了。”
“那挺好。夏天走底下不晒。”
“冬天落叶了也好看。”
“冬天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?”
“光秃秃也有光秃秃的好看。看它枝丫怎么长的。有的往上伸,有的往旁边拐。每棵树长得都不一样。”
林知悦把手里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,叶脉清清楚楚的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她递给江旭白:“给你。你收着。你不是爱攒旧东西吗。”
江旭白接过去,夹进了手里的笔记本里:“行。我收着。这算今年的第一片梧桐叶。”
“今年夏天才刚开始呢。急什么。”
“先收着。等秋天落叶了再收几片。攒够一本。”
“你攒一本梧桐叶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先攒着。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林知悦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两个人继续往巷子西头走,苏念安和陆沉在前面吵吵嚷嚷的,大概是陆沉又说了什么欠话被苏念安追着打。林知悦走在后面,胳膊肘碰了碰江旭白的胳膊:“你那个第六颗珠子,练好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练好了给你看。”
“给我看干嘛?又不是给我刻的。”
“就是给你刻的。”
“那你练好了直接给我装上。”
“行。练好了就装。”
巷子走到西头,林知悦掏出钥匙准备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期末考试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准备好了就不紧张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得差不多了。语文那两分补不补得上不好说,但别的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说我化学能考多少?”
“满分。”
“你少来。我化学不扣分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就是满分。”
“你对我这么有信心?”
“有。你化学不差。你差的是有时候想太快,漏条件。考试的时候慢一点看题,满分不难。”
林知悦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了一声:“行。借你吉言。要是考不了满分,你请我吃面。”
“考不了满分我请你吃面。考了满分你请我吃面。”
“凭什么?考得好还得我请你?”
“考得好你高兴。高兴了请我吃碗面怎么了。”
“你这逻辑。”
“我这逻辑怎么了?”
“行吧。考好了请你吃面。”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