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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树影知人心 五月中旬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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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的下午,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,操场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。田径队的人收着器材往器材室走,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篮板底下磨蹭,投最后一个球。太阳偏西了,光线斜着铺过来,把操场的红跑道染成一种很深的橘红色,像有人往地上倒了一整罐蜂蜜。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围墙那头拖过来,越拖越长,最后把半个操场都罩住了,风一过,满树的叶子翻过来翻过去,影子也跟着晃,碎得像一地的旧铜钱。
林知悦从教学楼后门出来的时候,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她手里拎着两瓶水,一瓶是自己的,一瓶是给江旭白的。他今天被张鹏叫去办公室整理什么材料,说完了直接来操场找她。她走到看台边上坐下来,把两瓶水搁在旁边的台阶上。
等了几分钟,江旭白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了。他穿过操场的时候踩在梧桐影子上面,步子不快不慢的,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衬衫袖子挽到小臂。走到看台前面停下来,仰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等多久了?”
“五分钟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他跨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来,接过她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,“张老师让我整理下学期的班级活动计划。说上学期艺术节和运动会搞得好,让我把经验总结一下。”
“你怎么总结的?”
“我说文娱委员牵头节目,班长管后勤。他说‘这还用你总结?谁都知道’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‘知道归知道,写出来是另一回事’。”
林知悦笑了一声。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,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操场上那个打篮球的男生终于投完了最后一个球,抱着球走了。整个操场彻底空了,只剩下梧桐的影子在风里晃。
“今天这天挺好的。”林知悦仰头看了看天。五月的天干净,没什么云,蓝得透亮,越往西边颜色越浅,靠近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已经泛了白,像被人拿橡皮擦过了。
“嗯。不冷不热。”
“你说这梧桐树多少年了?”
“你妈说几十年了。比咱俩岁数加起来还大。”
“你说它看过多少人从这操场上走过去?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看不过来。一天几百号人,几十年下来得几十万人。”
“几十万人都从它底下走过去。它记得住谁?”
“一个记不住。但它都看过。”
林知悦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那片被梧桐影子罩住的操场。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,声音跟巷子里那排梧桐一个样。她忽然觉得这片树影挺有意思的,它每天都在,每天都晃,谁也不注意它,可它就在那儿,不声不响地铺了一地。人来人往的,有人从影子这头走到那头,有人在那头站一会儿又回去了。树不管,树只管长自己的叶子。
“江旭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咱俩要是以后毕业了,各奔东西了,这树还在这儿吧?”
江旭白偏头看了她一眼:“在。它又不会跑。”
“那你说它会不会记得咱俩?”
“它记性没那么好。它连你妈搬来那时候的事都记不住。”
“那太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它看了那么多人,最后一个都记不住。”林知悦把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,“它要是能说话就好了。问它‘那两个人你记不记得’,它说‘记得,老从这儿走,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’。”
江旭白笑了一声:“你走得快还是慢?”
“我走得快。你走得慢。”
“我走得慢?”
“对。你每次送我回家都走我后面半步。我走快你也走快,我走慢你也走慢。反正就在后面半步。”
“那叫跟着。不叫慢。”
“跟着不就是慢吗?”
“跟着是跟着。慢是慢。不一样。”
林知悦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,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。他正看着她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跟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不一样,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
“你脸上有光。”
“什么光?”
“夕阳。照在你脸上。”
林知悦把脸转回去,继续看操场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刚才从教学楼走过来的时候,我一直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走路。你走路的时候不爱看路。喜欢看前面那棵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看树?”
“因为你看树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。今天你走过来,过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慢了两步。然后又快了。”
江旭白愣了一下:“我自己都没注意。”
“你自己不注意的事多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每次给我递东西的时候手会停一下。等我接住了才松手。”
“我怕你没接住。”
“我每次都能接住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我手稳着呢。”
江旭白没接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修长,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。林知悦看了一眼,把视线收回去了。
“江旭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以后的事,你想过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。考大学、去哪个城市、学什么专业。这些。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想过。但没想太细。先看高考考多少分。分够了再挑学校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个城市?”
“没定。但我想去个有梧桐树的地方。”
林知悦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梧桐树好看。夏天遮阴,秋天落叶。不娇气,不用怎么管,自己就能长。跟人一样,皮实一点好。”
“你这什么歪理。”
“这怎么是歪理。你看这棵树,谁管过它?没人浇水没人施肥,它自己长了几十年,长这么高这么大。做人不得学学它?”
林知悦盯着那棵树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以后要是不当班长,可以去当语文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能扯了。一棵树能扯到做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你天天说实话。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说实话最省事。说假话得记着自己说过什么,记不住就穿帮了。说实话不用记,本来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倒像句名言。”
“那你记下来。以后写作文用。”
林知悦被他逗笑了,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。江旭白往旁边躲了躲,又坐正了。操场上最后一点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跑道上。远处教学楼三楼的灯亮起来了,有人在上晚自习。
“你想过以后的事吗?”江旭白问她。
“想过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我想去个能看见树的地方。不一定梧桐。别的也行。春天能看见它发芽,夏天能乘凉,秋天能捡叶子,冬天能看它光着枝丫站那儿。四季都看得见,不心慌。”
“你这要求不高。”
“本来就不高。过日子又不是演电视剧。不用天天轰轰烈烈的。有一棵树看着就行了。”
江旭白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慢慢翘了一下。他没说什么,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:“喝不喝?我拧开了。”
“喝过了。你自己喝。”
他把水收回来,自己喝了一口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。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,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显得特别清楚。
“走了。”林知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“再不回去我妈该问了。”
江旭白站起来把水喝完,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看台,穿过那片梧桐影子往操场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悦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对了。你下个月生日,想要什么?”
江旭白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下个月生日?”
“苏念安说的。她翻了全班学籍表。”
“她翻那个干嘛?”
“她有个小本,全班生日都记着。说以后好送祝福。”
“她真闲。”
“你别管她闲不闲。我问你想要什么。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慢慢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“你呢?你生日几月?”
“十一月。早着呢。”
“那到时候我给你准备。”
“你准备什么?”
“没想好。反正肯定准备。”
两个人出了操场,穿过教学楼走廊,从学校后门出去。巷子里的梧桐树跟操场那棵差不多高,叶子密密匝匝地搭在一起。走了一段,林知悦忽然说:“你刚才说你以后想去个有梧桐树的地方。那我呢?”
“你跟我一块去呗。”
“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“那你愿不愿意?”
林知悦偏头看了他一眼。巷子里路灯刚亮起来,把他的脸映得暖洋洋的。她把视线挪回去,步子快了一点:“再说吧。看你表现。”
“什么表现?”
“你生日请我吃什么。表现好了我就愿意。”
江旭白笑了一声,跟在她后面,步子不紧不慢的。巷子走到头,梧桐叶子还在头顶上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