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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梧桐影里说流年 从江旭白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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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江旭白家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一半。五月的傍晚天长,太阳落到了那排居民楼的后面,光从楼缝里漏出来,把巷子染成一种很淡的橘色,像谁拿水彩在灰墙上抹了一笔。巷子两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了,密密匝匝地搭在一起,风从叶缝里穿过去,声音是软的,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林知悦她妈走在前面,跟江旭白他妈在楼下又站着说了会儿话,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,一个说“下回你来我家,我教你做糖醋鱼”,一个说“行,我把旭白他爸那个排骨方子抄给你”。林知悦站在旁边等她妈,江旭白也站在旁边等他妈。两个人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,谁也没看谁,但谁也没走。
“行了行了,你俩回去吧。”林知悦她妈终于说完了,朝江旭白他妈摆了摆手。
“旭白,送送阿姨和知悦。”江旭白他妈说。
“不用不用。就几步路。”林知悦她妈客气了一句。
“送送。天黑了。”江旭白他妈拍了拍他胳膊。
江旭白跟着她们走了一段。巷子不长,从这头到那头也就五六分钟的路。林知悦她妈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的,林知悦和江旭白跟在后头,中间隔了半步。三个人在梧桐树底下走,头顶的叶子被晚风翻过来翻过去,影子碎了一地,踩上去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。
“你爸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林知悦低声问。
“下个月。他说下个月项目告一段落,能在家多待几天。”
“那你爸回来你还包饺子吗?”
“包。我爸说上回饺子皮太厚,让我再练练。他下回回来要检查。”
“你爸还带检查的?”
“带。他说‘皮厚皮薄我一口就能吃出来。你这点本事想糊弄我还得再练几年’。”
林知悦笑了一声。她妈走在前面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俩说什么呢?”
“说饺子。”林知悦说。
“什么饺子?”
“江旭白他爸说他饺子皮太厚,让他再练练。”
她妈笑了一声:“那你练好了给阿姨带几个尝尝。”
“行。我练好了就给知悦带。”江旭白说。
她妈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转过头继续往前走。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,她妈忽然停下来了,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,仰头看了看:“这树得有几十年了吧。”
“我小时候就在了。”江旭白说。
“你小时候?”林知悦偏头看他。
“我在这片长大的。小学就在巷子那头。每天放学走这条路。那时候树没这么高,叶子没这么密。夏天骑自行车从底下过,能听见蝉叫。现在蝉好像少了。”
“蝉没少。是你骑得太快了。”林知悦她妈回过头说了一句。
“阿姨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这片也住了十几年了。你家搬来之前我就住这儿。那时候巷子还没修,地上是土路。下雨天一脚泥,走一趟回去刷鞋得刷半天。”
江旭白愣了一下:“阿姨你也住这片?”
“我住巷子西头。你家搬来的时候我见过你。你那时候才这么高。”她妈拿手比了比腰的位置,“背个书包比你人还大。天天早上一个人从巷子里跑过去,跑得满头汗。我还跟知悦她爸说‘东头搬来个小孩,天天跑步上学’。”
江旭白看了林知悦一眼。林知悦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都没想到这茬。
“妈你怎么从来没说过?”林知悦问。
“说什么?说巷子东头那个跑步的小孩就是你们班长江旭白?我那时候哪知道他是谁。上回见了他妈,聊起来才知道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没说?”
“刚才人多。现在说也不晚。”她妈笑了一声,拍了拍梧桐树干,“这树比我搬来的时候粗了一圈。我刚搬来那年,这树还只有碗口粗。”
林知悦仰头看了一眼。树冠铺得很大,把头顶的天遮成了一小条缝。叶子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就翻出浅色的背面,整棵树像在翻书。她忽然觉得这棵树挺有意思的,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几十年,看过她妈搬来,看过江旭白家搬来,看过她和江旭白一前一后从树底下走过去。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长,人走了一茬又一茬,它就在这儿站着,谁也不管。
“走了。”她妈拍了拍树干,继续往前走。
林知悦跟上她妈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旭白。他还站在那棵树底下,被路灯刚亮起来的暖光罩着,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她冲他招了招手。他快步跟上来,走到她旁边。
“你妈刚才说你家搬来的时候看见过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说咱俩小时候有没有在这条巷子里碰见过。”
“碰见过也认不出来。你那时候才这么高。”林知悦拿手比了比腰。
“你那时候也这么高。”
“你俩那时候都这么高。”她妈在前面头都没回,插了一句。
林知悦和江旭白同时笑了一声。巷子走到西头,林知悦她妈停下来:“行了。旭白你回去吧。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“行。阿姨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下回让你爸来我家吃饭。我给他做糖醋鱼。”
“好嘞。我回去跟我爸说。”
她妈先进了小区。林知悦站在小区门口,回头看了江旭白一眼。他还站在巷子那头,路灯底下,梧桐树影里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跑过去,从兜里掏出手机:“你站这儿别动。我拍张照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拍你站树底下。你刚才站那儿的姿势挺好看。”
“我什么姿势?”
“就刚才那样。手插兜里。别动。”
江旭白把手插兜里站着。林知悦退后几步举着手机拍了张照。照片里江旭白站在梧桐树底下,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,另一半藏在树影里。叶子在他头顶上翻着面,碎碎的光落了他一肩膀。
她低头看了看照片,收起来:“行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拍这个干嘛?”
“留着当壁纸。”
“你壁纸不是苏念安拍的那张糊月亮吗?”
“换了。换成这张。”
江旭白愣了一下。林知悦已经转身跑进小区了,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到家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旭白站在树底下看她跑进楼道,掏出手机发了一条:“到了告诉我。对了。照片发我看看。”
林知悦回了一条:“不发。我自己留着。”
“那我拿我这张跟你换。我手机里有你一张糊月亮。”
“你那张糊月亮我也有。”
“那你换不换?”
林知悦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。底下跟了一句:“换了。”
江旭白收到照片,看了两遍,回了一条:“这张我设成壁纸了。”
“你壁纸不是那张梧桐树底下抱花的吗?”
“换了。换成这张。”
“你换来换去换什么?”
“换成你拍的那张。你拍的比我拍的好。”
“你拍什么了?”
“我拍了好多张。都是你。但没一张比得上你自己拍的这张。”
林知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过一会儿就灭了。她跺了跺脚,灯又亮起来。她在灯底下站着,忽然想起刚才那棵梧桐树。树在这儿站了几十年,看过她妈搬来,看过江旭白家搬来,看过她和他一前一后从树底下走过去。树不说话,但树都记得。她低头回了一条:“行了。别贫了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对了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明天早上包子还带吗?”
“带。最后一天。下周考试。”
“那带几个?”
“你定。”
“我定就我定。带三个。你一个我一个你妈一个。”
“我妈那份你带什么?”
“我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包。让你妈也尝尝我包的。”
“你包的可别漏。”
“漏不了。我练了十几回了。”
林知悦笑了一声,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楼。声控灯灭了,楼道里暗下来,只剩窗外梧桐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