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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春深自有暖意 四月的头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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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头一周,老周没再来七班转悠。
林知悦是从苏念安嘴里知道这事的。课间操的时候苏念安站她旁边,做着伸展运动,嘴没闲着:“我打听过了。五班那事结了,老周现在盯高二去了。据说高二有对情侣在实验楼后面被逮了,老周这两天都在那边蹲点。”
“你消息来源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五班那个被谈话的女生跟我同桌的初中同学认识。她说老周上周五开始就不往高一这边来了。”
林知悦做了两个体转运动,扭头看了一眼操场对面。老周果然不在他常站的那个消防栓旁边了。她心里那根绷了小半个月的弦,松了松。操场上梧桐新抽的枝条垂下来,风一吹就在跑道边上画圈,叶子已经长成巴掌大了,油亮亮的,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薄光。
但松了归松了,习惯改不掉了。桌洞里的早饭照旧有,只是从零食换成了更低调的东西,一盒牛奶、一个面包、一包饼干,全是超市里能买到的带包装的,万一被翻到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便利贴也还在,但只写“今天冷,多穿”或者“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,早点去”这种话,就算老周亲自来读,也读不出毛病。
周六上午,学习小组照常在图书馆聚。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,从窗户照进来铺了半张桌子,窗台上积了一层梧桐飞絮,白绒绒的,风一过就打着旋儿往外飘。陆沉来得最晚,坐下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:“副组长,我物理错题整理完了。你检查。”
林知悦接过去翻了翻。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每道题都画了受力分析图,旁边拿红笔写了错因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这个红笔谁给你批的?”
“我自己批的。我对着答案自己找的错。找不出来的时候问江神,他给我圈了一下。”
“进步了。以前你都是直接抄答案。”
“那不能老抄啊。江神说了,抄一遍不如错一遍。错了再改,印象深。”
江旭白在旁边翻他的化学练习册,头都没抬:“这话是我说的。”
“我就说是你说的。”陆沉拿回错题本,又翻了两页,“对了。下周是不是要考化学?”
“下周三。”林知悦把化学书翻开,“范围是醇醛酸酯那章。你方程式背得怎么样了?”
陆沉的表情僵了一下:“背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周末背。”
“你上次说周末背的还有英语单词呢。背了吗?”
陆沉把嘴闭上了。苏念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:“林知悦你可真是他的克星。”
“我管纪律的。”
“你那叫管纪律?你那叫严刑逼供。”
“我逼他了吗?我没逼他。他自己心虚。”
陆沉把错题本往书包里一塞,嘟囔了一句:“行行行。我今晚就背。背不完不睡觉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?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陆沉不吭声了,翻开化学课本开始背方程式。苏念安在旁边拿笔敲了敲他的胳膊:“你背出声。闷着头背记不住。”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“我跟他学的。”苏念安拿笔指了指林知悦。
陆沉翻了个白眼,开始小声念:“乙醇氧化生成乙醛,乙醛氧化生成乙酸……”
念了大概十分钟,他忽然抬起头:“副组长。”
“嗯?”
“老周不来了之后,你跟江神是不是可以松口气了?”
林知悦笔尖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旭白,江旭白正好也抬起头看她,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。江旭白先开口的:“松什么气?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,你俩现在在学校里还那么小心?”
“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林知悦低下头继续写题,“老周只是暂时不盯高一了,又不是退休了。万一哪天杀个回马枪呢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陆沉挠了挠头,又低下头背方程式。
中午去面馆的路上,四个人走在梧桐树底下。四月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巴掌大了,密密匝匝地遮着头顶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巷子两边的墙头上趴着几只晒太阳的猫,被脚步声惊得跳下来,贴着墙根溜走了。林知悦走在江旭白旁边,步子比前几周松快了不少。她走着走着忽然伸了个懒腰:“这一周憋死我了。”
“憋什么了?”江旭白偏头看她。
“你猜老周找我谈话那天我回家干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把那张预案翻出来,把七个问题从头到尾背了三遍。背完了又默写了一遍。默写完了又让我妈给我提问。”
江旭白笑了一声:“你妈问你什么问题?”
“我妈问我‘你今天怎么这么用功’。我说下周有考试。我妈信了。”
“你妈这么好糊弄?”
“我妈是觉得我考试之前用功很正常。她又不知道我在背什么。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那你背熟的预案还用得上吗?”
“不知道。看老周还来不来。”
“他要是不来呢?”
“不来就白背了呗。当练记忆力了。”
江旭白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其实那天老周找我谈话之前,我准备了两套说辞。”
“两套?”
“一套是预案上的。还有一套是万一他问了预案上没写的问题,我怎么答。”
“你准备了什么?”
“比如他要是问‘你对林知悦有没有好感’,我就说‘老师,我现阶段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,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’。”
林知悦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准备得挺齐全。”
“那当然。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
“那要是他真问了呢?”
“我就那么答。”
“那他要是问‘那你以后会不会考虑’呢?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那我就说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’。”
林知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这人。说话滴水不漏。”
“那当然。班长业务范围。”
“你业务范围可真广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走到面馆门口,林知悦推门进去,老板娘正擦着桌子:“小江来了?还是老样子?”
“老样子。两碗牛肉面。一碗不辣。”
“今天多一碗。”林知悦补了一句,“陆沉也来了。”
“哟,陆沉!好久没来了。”老板娘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。
四个人坐下来。面馆的窗户半开着,梧桐絮从窗缝里飘进来几缕,落在桌角上白白的。陆沉把书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,掏出错题本还想看两眼,被苏念安一把按住了:“吃饭就吃饭。别看书。”
“我这不是临阵磨枪吗。”
“磨什么磨。面来了先吃。”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林知悦往碗里加了一勺醋,又加了一勺辣椒油。江旭白在旁边看着,把他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到她碗里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你今天多走了两步路。补补。”
“我多走两步路你就给我夹肉?”
“你走的是上坡路。图书馆门口那个台阶。”
林知悦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来了,今天来面馆之前她去了一趟图书馆还书,确实爬了图书馆门口那排台阶。江旭白当时在面馆门口等她,隔着半条街。
“你看见我爬台阶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站那么远还看得见我爬台阶?”
“看得见。你爬台阶的时候喜欢一步跨两级,跨完了自己跟自己点头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跟自己点头了?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。你跨完台阶的时候会点一下头,跟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。”
林知悦低头吃面,耳朵有点热。陆沉在旁边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:“江神你观察力也太强了。我天天跟你一块儿走,你怎么没发现我走路有什么习惯?”
“你走路外八字。左脚鞋底磨得比右脚快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苏念安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还真是。你左鞋跟磨得都歪了。”
“你连我鞋跟磨哪边都看出来了?”
“你走路我天天看着,能看不出来吗。”
陆沉把脚缩回去,表情有点复杂:“你俩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。我瘆得慌。”
“你长得有特点。”江旭白头都没抬。
“什么特点?”
“外八字。”
陆沉把脸埋进碗里。
吃完面往回走的路上,苏念安凑到林知悦旁边,压低声音:“你俩现在是越来越自然了。”
“什么自然?”
“就刚才吃面的时候。他给你夹肉,你说谢谢,他都不回你话。搁以前你还得推两下,现在直接吃了。”
林知悦想了想:“是吗?”
“是。以前他给你夹菜你要么推回去要么说两句,现在你接了就吃。跟老夫老妻似的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苏念安拿胳膊肘碰了碰她,“不过这样挺好的。看着舒服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我一直会说话。就是平时不爱说。”
林知悦笑了一声。两个人跟着前面两个男生后面走,梧桐叶影铺了一地,被风晃得碎碎的。
下午回到图书馆,陆沉把化学方程式又背了半个钟头,背到后面实在背不动了,趴在桌上说:“我脑子满了。再背就溢出来了。”
“溢出来也得背。明天我抽查。”林知悦头都没抬。
“副组长你放过我吧。”
“你上次物理背完了,化学也一样背。一样背一半,两样各一半,加起来就是一个整的。”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。”
“江旭白说的。你问他。”
陆沉转头看江旭白。江旭白头都没抬:“这话我说过。但我说的是‘一样背一半,两样加起来就是一个整的’。前提是那两样都得背完。”
“那我没背完呢?”
“没背完就是两个半拉。考试的时候各丢一半分。”
陆沉把脸埋进化学课本里,闷声说:“行。我背。我背还不行吗。”
四点多的时候,林知悦收拾东西准备走。江旭白也站起来收拾书包。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图书馆,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知悦忽然停下来:“江旭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周给我带了五天早饭。我算了算,一共两盒牛奶、两个肉包、一个面包、一包饼干。你花了多少钱?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?”
“没算过。”
“那我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请你的。”
“你天天请我,你妈给你多少早饭钱?够花吗?”
江旭白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偏过头看她:“够花。我妈知道我给人带早饭,多给了我一份钱。”
“你跟你妈说了?”
“说了。我说组里有个同学早上来不及吃,我顺带帮带一份。”
林知悦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你妈信了?”
“信了。我妈还问我那同学是男的女的。我说女的。我妈说‘女同学啊’,然后没再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多给了我五十块钱。说‘别光给人家带早饭,中午也请人家吃顿面’。”
林知悦愣了一拍,然后笑出了声:“你妈这是……”
“我妈大概是猜到什么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说知道了。然后这周请了你们仨吃面。”
“你妈给的钱你请了三个人吃面?”
“嗯。花完了。”
林知悦笑得停不下来,扶着路灯杆子弯着腰笑了半天。巷子口的风把梧桐叶吹得翻了个面,哗啦啦地响。江旭白站在旁边等她笑完,才说了一句:“下周我妈还给。”
“你别拿了。你再拿我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那下周你自己买早饭。”
“我自己买就自己买。”
“但你自己买肯定来不及。买了也来不及吃。”
林知悦想了想:“那这样。下周开始我隔天自己买,你隔天带。一人一半。”
“行。那握几下?”
“什么握几下?”
“你上回说看情况。看情况给握几下。这周带了五天,你一天握一下半,一共七下半。”
“你算得这么清楚?”
“那当然。我记性好。”
林知悦瞪了他一眼,走过去把手伸出来。江旭白握住了。两个人站在巷子口,梧桐叶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。林知悦说:“这是今天的。周五的。”
“那周一到周四的呢?”
“周一那盒牛奶算你请的,不握。周二肉包握一下,周三面包握一下,周四饼干握一下。加上今天的一下,一共四下。”
“你比我还算得清。”
“那当然。我管纪律的。”
江旭白笑了一声。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,林知悦把钥匙掏出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下周开始,早饭的事一人一半。你少带一天。”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“还有。你跟你妈说的时候注意点。别让她觉得你在学校给女同学献殷勤。”
“那我怎么说?”
“你就说‘组里同学互相帮助’。别说具体哪个。”
“那万一我妈问呢?”
“问你就说‘学习小组的事’。跟你跟老周说的那套一样。”
江旭白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记住了。”
林知悦往小区里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你妈要是问‘那个女同学成绩怎么样’,你就说我年级第二。”
“那万一她问‘人怎么样’呢?”
“你就说‘挺负责的。管纪律管得严’。”
“这倒是实话。”
“你少贫。”
林知悦笑着转身走了。江旭白站在路灯底下看她进了楼道,掏出手机发了一条:“到了跟我说一声。对了。明天别吃太早。我早上多带一盒。”
林知悦回了一条:“不是说好一人一半吗?”
“明天是明天。明天我妈还做早饭呢。后天开始一人一半。”
“那握几下?”
“明天不握。后天开始。”
“为什么明天不握?”
“明天我请的。请的不算。”
林知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表情包,一只小猫举着牌子,牌子上写着“算你识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