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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桌洞藏春 教室后墙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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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还留着上学期艺术节的底子,梧桐叶画得密密匝匝,右下角那两片小叶子的签名被谁蹭掉了一角,林知悦打算找个课间补上。窗户开着半扇,风从操场那边灌进来,把靠窗那排桌角的卷子吹得哗啦响。操场边的梧桐冒了满树新叶,嫩绿嫩绿的,风一翻就露出浅色的背面,整棵树像在翻书。食堂方向飘过来一股酱肉的味儿,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,是课间操之前那阵特有的空气。
林知悦把书包往桌上一搁,手往桌洞里一掏,先摸到一盒牛奶,常温的,方方正正。再往里探,指尖碰到一个纸巾包,热乎乎的,隔着纸都能闻见酱肉的油香。她把纸巾包掏出来,拆开一看,两个酱肉包,还冒着热气。牛奶盒侧面贴着一张对折的便利贴,她低头假装整理桌洞,把便利贴撕下来。上面写着:“今天食堂有酱肉包。我买了两个放你桌洞里。用纸巾包着的那团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江旭白已经坐在后面了,正低头翻英语课本,翻到某页停了下来,拿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,跟平时划重点的动作一模一样。窗外的光斜斜地打在他桌角,照见他袖口上沾的一小截粉笔灰,大概是早上帮值日生擦黑板蹭的。林知悦三两口把包子吃了,在便利贴背面写了几个字,趁苏念安过来跟她说话的时候,顺手把便利贴夹进江旭白的英语书里,动作快得跟递橡皮似的。
苏念安坐下之后瞟了她一眼:“你嘴角有酱汁。”
林知悦赶紧拿手背蹭了蹭。
“桌洞里有吃的。”苏念安压低声音,“老周上周三课间来了一趟,绕着教室转了一圈,看了看桌洞。你没在的时候。他伸头往里瞅了一眼。”
“瞅出什么来了?”
“瞅了个空气。你桌洞里就剩两张废纸。他那会儿来的,你刚好去接水了。”
林知悦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当时桌洞里确实只塞了两张擦手用的废纸和半截铅笔。
“谢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你谢我干嘛。是江旭白把东西收走的。老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擦黑板,看见老周往你座位那边走,他擦完黑板绕过去,把你桌洞里的牛奶盒揣兜里了。”
林知悦愣了一下。她完全不知道这事。那盒牛奶她那天早上没喝完,剩了半盒搁在桌洞里。老周真要是检查,半盒牛奶倒不至于违纪,但他肯定会问“谁给你的”。
她掏出口袋里的便利贴,在上面又加了一行:“牛奶的事,谢了。”
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凑一桌。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操场,梧桐叶影投在餐桌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陆沉端了一盘红烧肉、一盘炒青菜、一碗汤,坐下就开吃。苏念安坐他对面,拿筷子把他盘子边上的肉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,陆沉瞪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
江旭白坐在林知悦旁边,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们现在在学校不怎么坐对面,都是并排坐。并肩比面对面低调。
“桌洞的事。”林知悦一边扒饭一边低声说,“老周真来翻了?”
“翻了。”江旭白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,“他先翻的陆沉桌洞,陆沉桌洞里除了零食包装袋就是废纸,他掏了半天掏出一包辣条,说‘上课不许吃零食’,陆沉说‘那是上周的’,老周说‘上周的你还留着?’。然后他往你那边走了两步,我正好擦完黑板下来,顺手把牛奶盒揣兜里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你桌洞,问我‘林知悦桌洞里怎么空的?’,我说‘她勤快,天天收拾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问我‘你桌洞里装的什么’,我说‘课本和笔袋’,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。”
林知悦松了口气:“你反应也太快了。”
“那盒牛奶你要是没喝,放一上午得坏了。我顺便帮你处理了。”
“你喝了?”
“扔了。剩半盒谁喝。”
“那你扔的时候老周看见没?”
“我扔垃圾桶里,上面盖了张废纸。”
苏念安在旁边听了半天,拿筷子敲了敲盘子边:“你俩这日子过得,跟地下党接头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陆沉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们组现在跟谍战剧似的。上次苏念安在走廊上喊了一嗓子‘副组长今天好漂亮’,被老周听见了,老周转过头看了一眼,苏念安当场改口说‘副组长今天物理作业写得好漂亮’,老周信了。”
“你那改口也太生硬了。”苏念安瞪他。
“生硬归生硬。没被拆穿就行。”
林知悦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江旭白的脚。江旭白低头看了一眼,往她那边偏了偏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觉得咱俩是不是有点过了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跟做贼似的。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是有点。但老周在这学校待了十几年了,学生那点事他门儿清。你越明目张胆他越盯着你。你低调点,过一阵他就不看了。”
“那咱俩这算什么?”
“算学习小组。互相帮助。同桌关系。前后桌关系。”
“那你天天往我桌洞里塞吃的,叫互相帮助?”
“我吃得少,带多了。给你分一半。”
“你少来。你妈给你带的早饭,你天天省一半给我。”
江旭白低头扒了一口饭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他才说:“那你别吃。”
“我吃。凭什么不吃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苏念安从对面探过头来:“你俩嘀咕什么呢?饭都凉了。”
“讨论物理题。”林知悦面不改色。
“你手里拿的筷子,盘子里剩的青菜,讨论物理题?”
“边吃边讨论。学习小组日常。”
苏念安翻了个白眼,低头继续吃。陆沉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,被苏念安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。三月底的风已经软了,吹在脸上暖融融的,带着点新翻的泥土味儿。操场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满树新叶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,比光秃秃的冬天好看多了。体育老师让跑八百米,女生先跑。林知悦跑了个第三,冲线之后弯着腰喘气,苏念安跑过来扶她。
“你这体能下降了。”苏念安拿毛巾给她擦汗。
“冬天没怎么动。退步了。”
“你寒假不是天天去图书馆吗?”
“去图书馆又不跑步。”
“那你天天走那么远的路去图书馆?从你家到图书馆走路十五分钟,来回半小时。”
“那叫通勤。不叫运动。”
苏念安摇了摇头。这时江旭白从男生队伍里走过来,手里拿着瓶水。他走到林知悦旁边,把水往她面前一递,又扭头冲男生队伍那边喊了一声:“陆沉!接着!”然后把另一瓶水朝陆沉扔了过去。陆沉跳起来接住,冲江旭白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你给陆沉扔的那瓶,是顺带的?”苏念安看了一眼递到林知悦面前的水,又看了一眼飞出去的那瓶。
“我买了两瓶。”江旭白语气很平常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拿过去给他?”
“我懒。”
“你懒?你从那边走过来就为了递瓶水?”
“我顺便走过来看看。”
林知悦接过水喝了一口,耳朵尖有点热。她把瓶子转了半圈,瓶盖旁边贴着一张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胶带,胶带上写了两个字:“慢喝。”她心里动了一下,撕下来攥在手心里。
跑完八百米,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。陆沉拉着江旭白打篮球,苏念安坐在看台上看。林知悦没去,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翻化学笔记。翻了两页,苏念安凑过来了。
“你俩今天体育课整这一出,全组都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什么?”
“看出来你俩是一对。”
“苏念安。”
“我没跟别人说。我就跟你说。”
“那你看出来了就憋着。”
“我憋着呢。”苏念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我就提醒你一句。老周那边悠着点。昨天隔壁班有个男生给女生桌洞里放牛奶被老周逮了,当场搜出来一盒没拆封的。老周举着那盒牛奶在楼道里喊‘谁放的’,没人承认,最后把那女生叫办公室去了,谈了半节课。”
林知悦手里的笔顿住了:“哪个班的?”
“五班的。我路过听见的。女生出来之后眼睛红的。”
“那男生呢?”
“男生没被叫。牛奶上没写名字,老周不知道谁放的。但女生被谈了半节课,问得可细了,什么‘谁给你买的’‘你们什么关系’‘平时课间都干什么’。听说还让她写了个保证书。”
林知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事。巷子两边的梧桐新叶密密匝匝地搭在一起,把天遮成一条窄窄的缝。她走得比平时慢,江旭白走在她旁边,也没催她。
“苏念安跟你说了五班的事?”他先开的口。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怕了?”
“我没怕。”林知悦把书包带子提了提,“我在想,咱俩现在比以前谨慎多了。桌洞里不放吃的,便利贴不写称呼,我回你话都夹在你课本里不直接递。昨天你给我递橡皮,都没敢多碰一下手。老周就算要查,也查不出什么来。”
“查不出什么,但他能问。”
“问就问呗。我又没干什么亏心事。”
江旭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真这么想?”
“真的。咱俩又没在走廊上拉手,又没在操场上搂搂抱抱。就传个纸条、递瓶水、桌洞里放个包子。老周就算问,我就说‘学习小组互相帮助’。他能怎么着?”
江旭白笑了一下:“行。到时候我被叫去谈话,你陪我?”
“你被叫去谈话我陪什么?我又进不去办公室。”
“你在门口等着。谈话完了咱俩对一下口径。”
“对什么口径?你又没撒谎。”
“没撒谎也要对。万一老周问的跟我答的对不上,不就露馅了?”
林知悦想了想:“行。那你把可能被问的问题列出来,提前想好答案。咱俩统一下。”
“你当考试呢?还统一答案。”
“这叫预案。你不是班长吗?班长做预案不是基本操作?”
江旭白被她逗笑了:“行。那今晚我给你发个‘谈话预案’。”
“别发我手机。我妈看我手机。手写,明天给我。”
“手写?写多少?”
“就写可能问的几个问题,加答案要点。别太长,半页纸就行。”
第二天早上,林知悦在桌洞里摸到了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。打开一看,江旭白的字横平竖直,列了七个问题,每个问题下面写了答案要点。第一条:“你和林知悦什么关系?”答案要点:“学习小组组长和副组长。工作关系。兼同学关系。”第二条:“有没有超出同学关系的交往?”答案要点:“学习小组内正常沟通。没有。”第三条:“为什么课间经常在一起?”答案要点:“小组事务讨论。作业收发。板报安排。”第四条到第七条分别是“有没有送东西”“有没有私下见面”“家长知不知道”“如果反映属实怎么办”,答案要点都写得干干净净,挑不出毛病。
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“补充:你每次吃包子嘴角都会沾酱。记得擦。”
林知悦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三秒,把纸对折塞进笔袋最里层。她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照了一下嘴角,干的。她回头瞪了江旭白一眼,他正低头写英语卷子,一脸无辜。窗外的梧桐叶影落在他桌面上,被风晃得碎碎的。
中午食堂,四个人照例凑一桌。陆沉今天打得少,说最近吃太多胖了。苏念安说“你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了”。陆沉说“我妈说我脸上肉多了”。苏念安说“你妈那是委婉说法”。陆沉气得夹走了苏念安碗里一块排骨。
吃到一半,张鹏端着餐盘走过来了。他往他们这桌看了一眼,把保温杯往桌角一搁,在陆沉旁边坐了下来:“聊什么呢?”
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拍。
“聊物理题。”江旭白先开口,表情很稳。
“物理题?聊得这么热闹?我还以为你们在聊昨晚的球赛呢。”张鹏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“球赛也聊。聊完了聊物理。”陆沉接了一句。
“什么球赛?”
“就昨晚那个,CBA。广东对辽宁。”
“谁赢了?”
陆沉张了张嘴。江旭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
“辽宁。险胜。”江旭白说。
张鹏看了他一眼:“昨晚那场是广东赢了。我看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两秒。林知悦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。苏念安低头猛扒饭。陆沉的表情像是想钻到桌子底下去。
张鹏笑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。我又不是老周。你们学习小组关系好,我知道。只要不影响学习,别在走廊上太扎眼,我不管这些。但有一点——”他放下筷子,扫了一圈四个人,“别给我惹事。老周要是找到我这儿来,我没法替你们兜。懂我意思?”
四个人齐齐点头。
张鹏端着杯子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旭白一眼:“你那个学习小组的复习计划表,回头给我一份。我看看你们怎么安排的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明天给您。”
张鹏走远了。陆沉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:“吓死我了。我还以为他要训话。”
“他训话你怕什么?你又没跟谁谈恋爱。”苏念安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怕他问球赛啊!我怎么知道昨晚广东赢了。”
“那你还接话?”
“我嘴快。”
江旭白在旁边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来收餐盘:“行了。以后张老师过来,你闭嘴。我来接话。”
“行。你嘴稳。”陆沉端着盘子跟在他后面。
林知悦走在最后面,跟苏念安并排。食堂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地碎金。苏念安拿胳膊肘碰了碰她:“听见没?张老师不管。只要别在老周眼皮底下招摇就行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俩以后不用那么憋着了吧?”
“该憋还得憋。张老师不管,老周管。张老师上面还有教导处呢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走到食堂门口,林知悦掏出口袋里那张“谈话预案”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小字,嘴角翘了翘。她把纸重新折好揣回去。前面的江旭白正跟陆沉说着什么,没回头,但手插在兜里,步子放慢了半拍,好像知道她跟在后面。
她快走两步跟上去,在他旁边并排走。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放学的时候,江旭白在楼梯口等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,出了校门,过了两个红绿灯,拐进巷子。巷子里没几个人,墙头的野猫蹲着舔爪子,梧桐叶影铺了一地,踩上去像踩在碎纸上。江旭白把手从兜里伸出来,往她那边递了递。林知悦看了一眼那只手,又看了一眼巷子口有没有人,然后飞快地把手伸过去跟他握了一下,又飞快地松开。
“今天只能握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苏念安说五班那个女生被谈了半节课。咱们谨慎点。”
“行。”江旭白把手收回去揣兜里,“那明天握几下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?”
“看你明天给我带什么。”
江旭白想了想:“包子行吗?今天食堂有豆沙包。”
“豆沙包可以。”
“那握两下?”
“一下半。”
“一下半怎么握?”
“你先握着,我数到一点五你再松开。”
江旭白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走到林知悦家小区门口,停下来。路灯刚亮,梧桐树影铺了一地,嫩叶的影子比冬天那种光秃秃的枝丫影子密实多了,风一吹就沙沙地晃。林知悦往小区里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路灯底下,冲她摆了摆手。
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:“到了。”
江旭白回了一条:“我也快到了。对了。今天那张预案,最后一行看了没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记得擦。”
“我擦了。你少操心。”
“我操心我乐意。”
林知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,把手机揣兜里进了楼道。上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,明天得把那张预案翻出来再看一遍,把七个答案背熟。万一老周真找上门来,她不能给江旭白拖后腿。
她推开家门,她妈在厨房喊: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值日。扫地。”
“你们组不是四个人吗?就你扫?”
“江旭白扫的。我帮他倒垃圾。”
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林知悦钻进房间关上门,从笔袋里掏出那张预案摊在桌上,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最底下一行,她拿橡皮把那行小字擦了,又在原来的位置写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写完了自己笑了一声。这算什么,回执吗。
她把纸折好夹进化学书里,掏出手机给江旭白发了一条:“预案收到了。副组长批了。明天带豆沙包。”
回得很快:“收到。一下半。记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