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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墨痕里的名字   周一早 ...


  •   周一早上,林知悦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讲台上多了个玩意儿。

      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,斜靠在粉笔盒旁边,贴了张打印标签:“高一(7)班班级日志”。

      标签贴得有点歪,右上角翘起来一块,一看就是张鹏随手一摁的。

      “这什么东西?”

      林知悦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,凑过去翻开。

      第一页写满了。

      钢笔,字迹清隽利落,横平竖直,连日期都写得像印刷体。

      林知悦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      “九月十三日,星期一,晴。今日课堂纪律良好。英语课有同学笔记摞得过高,已提醒调整。”

      林知悦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      “物理课提问林知悦同学,回答正确,思路清晰。”

      她刚想点头,看到下一句——
      “但回答前曾长时间沉默,疑似走神。建议该同学注意课堂专注度。”

      林知悦的眉毛落回去了。

      “自习课纪律良好。值日生擦黑板及时。放学后提醒大家带好周末作业。”

      她啪地把本子合上,转身走到江旭白桌前。

      他正不紧不慢地把数学书往外掏,抬头看她,一脸“怎么了”的无辜。

      “江旭白。”

      林知悦把日志本拍在他桌上,手指头戳着“疑似走神”四个字。

      “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江旭白低头看了一眼,面不改色:

      “字面意思。”

      “你才走神!你全家都走神!”

      “我全家走没走神我不知道,但你物理课站了八秒才开口,我数着呢。”

      “你还数秒?”

      “班长嘛,得负责。”

      江旭白把本子拿起来,重新放回讲台,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。

      “再说了,我后面写你‘表现优异’了,你没看见?功过相抵,你还赚了呢。”

      林知悦气鼓鼓地回了座位。苏念安正在啃包子,全程目睹,评价了一句:

      “你发现没有,你每次跟他吵架,最后都是你输。”

      “我让着他。”

      “你那是没吵赢。”

      林知悦把英语书翻开,脸朝着窗外,不理她。

      第二节英语课,林知悦学乖了。

      她把笔记本、课本、练习册分开放,每摞不超过两本,桌面上干干净净,视野开阔。

      江旭白在后面坐得笔直,没戳她,没踢她椅子腿,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    林知悦反而觉得不对劲了。

      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,微微侧头往后瞄了一眼。

      江旭白正在认认真真地记笔记,连看都没看她这边。

      “嘿。”

      她小声叫他。

      没反应。

      “江旭白。”

      还是没反应。

      她把手伸到背后,冲他比了个中指——不对,是食指,戳了戳他桌子前沿。

      江旭白这才抬起头,一脸茫然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你今天怎么不戳我了?”

      “你不是嫌我烦吗?”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说你烦了?”

      “你昨天本子上写了,‘后桌话多,烦’。”

      “我那是随便写的!”

      “那我也是随便不戳的。”

      林知悦被他这个逻辑噎住了。

      她转回去,憋了三秒,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
      “你爱戳不戳。”

      过了五秒,后背被笔帽轻轻戳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干嘛?”

      “你让我戳的。”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让你戳了!”

      “你刚才说‘你爱戳不戳’,语气里充满了期待。”

      苏念安在旁边把包子咽下去,悠悠地插了一句:

      “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?我包子都凉了,全看你俩吵架。”

      事情的高潮在周三下午。

      物理课,何老师又在黑板上画了个斜面,上面搁个小球,底下条件写了一堆。

      林知悦这次认真听了,思路也跟上了,正信心满满地等着老师提问,结果何老师扫了一圈,目光越过她,点了后排的陆沉。

      “陆沉,你来。”

      陆沉从垃圾桶旁边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,表情像被雷劈了:

      “老师,我?”

      “对,就你。说说思路。”

      陆沉盯着黑板看了十秒,憋出一句:

      “这球……它会滚?”

      全班笑成一片。

      何老师叹了口气,摆摆手让他坐下,目光又扫了一圈,这次落在了林知悦身上:

      “林知悦,你来。”

      林知悦站起来,这次脑子很清楚,张嘴就要说。

      结果刚说了个“竖直方向”,后背突然被戳了一下。

      她以为江旭白又递暗号,下意识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江旭白正低着头写东西,根本没碰她。

      她又转回来,发现全班都在看她,何老师也看着她。

      她刚才那一下停顿,显得特别可疑。

      林知悦脑子里的思路被这一戳给戳断了,张了张嘴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后背又被戳了一下。

      这次她没回头,因为她感觉到那根笔帽在她背上慢慢写了个“二”。

      第二……第二步,先求时间,再求速度。

      她清了清嗓子:

      “竖直方向求时间,t等于根号下2h比g。然后水平方向求速度,v等于x比t。”

      何老师点了点头:

      “对。坐下。”

      林知悦坐下来的时候,心跳得飞快。

      她低头假装翻书,耳朵根发烫。

      后面传来江旭白极低的声音:

      “这回没走神,表扬。”

      她用气声回:

      “你刚才第一次没戳?”

      “第一次真没戳,你自己吓自己。”

      “那第二次呢?”

      “第二次是我戳的。我看你停了,以为你忘了下一步。”

      “你就不能等我两秒?”

      “我等了,你停了三秒。”

      林知悦把物理书翻得哗哗响,不说话了。

      周四,班级日志传到了学习委员手里。

      学习委员是个文文静静的女生,写日志跟写实验报告似的。

      但陆沉不干了。

      课间的时候,陆沉举着班级日志从最后一排冲上来,嗓门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:

      “这谁写的?什么叫‘陆沉同学在垃圾桶旁吃泡面,被值班老师发现,已进行教育’?我那是加餐!加餐!我长身体呢!”

      “你长身体你坐垃圾桶旁边吃?”

      苏念安头都没抬。

      “那位置风水好!视野开阔!”

      “你视野是开阔,整个教室的味道也开阔。”

      全班哄笑,陆沉气呼呼地把本子拍回讲台,指着江旭白的后脑勺:

      “肯定是你写的!你就爱记我!”

      江旭白连头都没回:“日志是学习委员记的,你找她。”

      陆沉转头看学习委员,小姑娘推了推眼镜,慢条斯理地说:

      “江旭白周三的日志里确实写你了。他说‘陆沉同学在垃圾桶旁吃泡面,已提醒注意教室卫生’。‘被值班老师发现’那句是我加的,因为值班老师真的发现了。”

      陆沉捂着胸口退回去,嘴里念叨着“人心不古”。

      周五最后一节班会,张鹏端着保温杯进来,翻了翻班级日志,清了清嗓子:

      “日志我看了。整体不错。”

      底下安静了。

      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
      张鹏翻到某一页,念道,“‘周三下午,陆沉同学在垃圾桶旁吃泡面,被值班老师发现,已进行教育。’陆沉,你挺会挑地方啊?”

      “老师,我……”

      “你什么你。两百字说明,下周一交。”

      陆沉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。

      “还有。”

      张鹏又翻了一页。

      “‘周五上午英语课,林知悦同学课堂表现积极,回答问题时声音洪亮。’这个写得不错,表扬。但后面又写了‘但该同学与后桌传纸条三次,已提醒注意课堂纪律’。”

      林知悦猛地抬头,瞪向江旭白。

      江旭白坐得笔直,目不斜视,嘴角连弯都没弯一下。

      “传纸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。”

      张鹏把日志合上。

      “但下回别传了。你俩挨那么近,有什么话不能下课说?”

      全班都笑了,林知悦把脸埋在胳膊里,恨不得钻桌洞。

      散会后,她一把揪住江旭白的校服袖子:

      “你写我传纸条?”

      “那是事实。”

      “我传纸条跟谁传的?”

      “跟苏念安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不写苏念安的名字?”

      “苏念安上周帮我带过一瓶水,我欠她人情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

      林知悦气得说不出话。

      江旭白从桌洞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条,在她面前晃了晃:

      “而且你传纸条的内容是‘中午吃啥,卤肉饭还是麻辣烫’,我觉得这种内容写进日志已经给你留面子了。”

      林知悦一把抢过纸条,团成团砸在他胸口。

      江旭白接住纸团,揣进兜里,笑得特别坦荡:

      “下周一你写日志,我替你向张老师申请了,文娱委员字好看,得发挥优势。”

      “我不写!”

      “那你下周的黑板报我不管了。”

      “你敢!”

      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
      林知悦瞪了他三秒,江旭白也看着她,眉毛微微抬着,表情又欠揍又无辜。

      “……写就写。”

      她咬牙切齿地坐回去。

      周五放学后,教室里只剩他们俩。

      林知悦坐在江旭白的座位上——他说

      “你写日志得坐班长专座,沾沾官气”

      别趴在桌上对着空白的日志本发呆。

      “写什么?”

      “写今天的事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今天干了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干了很多事,你想听哪件?”

      “挑能写进日志的。”

      江旭白想了想:

      “早上帮数学老师搬卷子。课间提醒陆沉把垃圾桶旁边的泡面汤倒了,他倒了。中午帮苏念安修好了笔袋拉链。下午……”

      “行了行了,你这是写日志还是写好人好事申报材料?”

      “那你写你干了什么。”

      林知悦低头开始写:

      “九月十七日,星期五,晴。今日班级秩序良好。上午数学课,张老师讲函数图像,大家听讲认真。课间操期间,体育委员带领全班做拉伸,陆沉同学偷懒被体育老师抓了个正着。”

      “等等?”

      江旭白探过头来看,“你写陆沉偷懒,不怕他找你麻烦?”

      “他敢,他找麻烦我就把他上周在英语课偷吃干脆面的事也写上。”

      “……你狠。”

      林知悦继续写:

      “下午大扫除,苏念安同学擦窗户擦得最干净。放学后,班长和文娱委员留下整理班级日志。班长干活还算靠谱,就是话多,建议以后少说点废话,多干点实事。”

      她写完把本子一合,拍拍手:“完事。”

      江旭白把本子拿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三秒,眉毛挑了起来:

      “‘建议以后少说点废话,多干点实事’?你这是写日志还是写班主任评语?”

      “日志嘛,就得写真实情况。”

      “那我下周一写你上课画小猪的事,也是真实情况。”

      “你爱写不写!”

      江旭白把本子合上,放进讲台抽屉里,然后拿起书包:

      “走吧,锁门。”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。

      走廊灯已经亮了,操场上的梧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一片。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林知悦在后面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那个数学书里夹的到底是什么?真是草稿纸?”

      江旭白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    他回过头,林知悦站在走廊灯底下,书包带子照例滑到胳膊肘,马尾还是扎得松松垮垮,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是草稿纸。”

      “骗人,草稿纸你天天翻到那一页?”

      “我强迫症。”

      “你有个鬼的强迫症,你桌洞里卷子跟咸菜似的。”

      江旭白笑了,他往前走了一步,稍微低下头:

      “那你想知道是什么?”

      林知悦往后仰了仰脖子,莫名有点紧张:

      “你爱说不说。”

      “等我哪天心情好再告诉你。

      江旭白直起身,笑得特别欠揍,转身继续走。

      “下周一别忘交日志。还有,明天图书馆,别迟到。”

      “魔鬼啊你!周六还补课!”

      “你自己答应的。冰红茶,常温的,别忘了。”

      林知悦气呼呼地跟上去。

    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她突然想起什么,快走两步追上他:

      “哎,那你写日志的时候,有没有偷偷记过我的好话?”

      江旭白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
      “你猜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墨痕里的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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