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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路口 都市暗恋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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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。
二十六岁那年,我在城东一家广告公司写文案,住在城西的合租房里,月租一千三,隔音约等于没有——隔壁情侣吵架我全程参与,偶尔还想举手发言。每天加班到十一点,唯一的娱乐是瘫在出租车后座,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车是固定的那辆,师傅姓周,五十出头,夜班开了十几年。老周话不多,熟了之后什么都聊。他说小伙子你这班上的,不如来跟我开车。我说师傅你不懂,这叫梦想。他说梦想个屁,你上车就睡,口水流我座椅三回了。
公司和家之间,隔着一条永远在修的路。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两年半,它修了两年半,围挡换了四种颜色,连个竣工的意思都没有。每天夜里,车都会在同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。一百二十秒,不多不少。
故事就是从这一百二十秒开始的。
站台底下站着一个女孩。
第一次见她,她在吃烤红薯,热气糊了一脸,像一颗刚出笼的包子。第二次见她,她在电话里跟人吵架,中气十足,把半睡的老周都骂精神了,挂了电话还哼了两句歌。第三次见她,下雨,她没带伞,把包顶在头上,雨点砸在包上噼里啪啦,像只搬家的蚂蚁。
我跟老周说:“师傅,要不我在这儿下?”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:“小伙子,你家在城西。”
我说:“哦,对。”
绿灯亮了,我们又出发了。
这样的红灯,我等了大概两百多个。我记得她换过的三件外套、五把伞,记得她把头发剪短的那天,也记得她有一次蹲在站台上哭,哭完了,拍拍屁股站起来,末班车来了,她上车,走了。
我在暗处,她在明处。车窗贴了膜,她一次也没往这边看。
后来我掐着点出门。九点五十出门,十点十分到那个路口,误差不超过五分钟。老周看出来了,说你天天算着时间,就为看一眼?我说师傅你这话说的,顺路。他说你家在城西。我说哦,对。
我还准备了台词,在合租房的镜子前练了三十七遍。“你也等人啊?”——太蠢。“这红薯哪儿买的?”——更蠢。“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。”——够报警的程度。一版能用的都没有。
那年十一月,雨最大的那晚,她还是没带伞。我抱着公文包里那把折叠伞,手心全是汗。老周说:“下吧。”我没动。他说:“下吧,一把伞的事。”我说:“师傅,绿灯了。”
车流哗一下就走了。后视镜里,她顶着包站在原地,越来越小。
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怂事,但最怂的是这一件:我连车门都没推开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一天,两天,一个星期。站台空着,路灯照着一块空地,像照着一个句号。我慌得毫无道理——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,她消失关我什么事?可那一百二十秒突然变得很长,长到我数得清红灯上的每一个数字。
老周说:“要不,下车去找找?”
我说:“找什么?”
他不说话了。
第十一天,她回来了。
还是那个站台,还是那件灰外套,只是瘦了一点。那天我做了一件事:我下了车。
我走过去,心跳得像隔壁那对情侣的音响。她抬头看我。我张了张嘴,三十七遍台词全忘了,脱口而出的是:“请问……末班车几点?”
她愣了一下,说:“十一点四十,快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你也坐?”
我说:“不。我路过。”
她说:“哦。”
末班车真的来了。车门打开,灯很亮,她上去了。隔着车窗,我看见她往后走,找了个位置坐下,戴上耳机,再没回头。
我回到车上。老周问:“成了?”
我说:“师傅,开车。”
后来我再没见过她。公司搬到城北,我辞了职,去了城南。那条路终于修好,围挡拆了,站台也拆了,改成了地铁口。去年冬天我路过,地铁口灯火通明,卖烤红薯的换成了卖烤肠的。
我突然想不起她的脸了。只记得热气糊了她一脸,记得一百二十秒,记得我在这条路上,把一个人看了两百多次。
老周退休前,我坐过一次他的车。他问:“还走那条路吗?”我说不走了。他说:“红灯再长,也有绿的时候。”我说师傅你现在怎么这么有文化。他说,开夜车的,什么人没见过。
所谓从你的全世界路过,大抵如此——红灯亮着,我在车里,你在车外,中间隔着一块贴了膜的玻璃。我看了你两百次,你一次也没看见我。
绿灯亮了。
就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