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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千纸鹤 思念总会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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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瓶是小侄子打翻的。
“砰”的一声响,夏新人还没从书房出来,话先到了:“又打翻我什么东西?摔坏了要赔哈!”推开门,小侄子杵在原地,脚边滚着一只玻璃瓶。万幸,瓶子没破,塞子掉了,几十只千纸鹤散了一地。
他把小侄子赶去看电视,自己蹲下来捡。
这瓶子是很多年前别人送的,一直搁在书架最高层,落了灰。这些年擦灰的时候,他拿下来过几回,又原样放回去,从没打开过。千纸鹤他不会折,小时候只听人说过,折满一千只,可以许一个愿望。他一直当是哄小孩的。纸鹤倒是折得真好看,一只一只,角是角,边是边。
他随手拿起一只,想看看是怎么折的,顺着折痕慢慢拆开。
纸摊平了,里面竟有一行小字:生日快乐。
夏新愣住了。这瓶纸鹤在他书架上摆了这么多年,他一次都没打开过。
又拆一只:要一直开心。
再拆一只:“搞笑男”。再拆:“友谊长长久久”……
一只一只拆下去,每一只里都有字。全是些平平常常的话,翻遍了,也没有一句,是关于喜欢的。可每一句都是先写好,再折进去的。
很多年前,有个人坐在灯下,一笔一画地写,写完,折起来,一只一只放进瓶子里,一个字也没有提过。他抱着这瓶纸鹤这么多年,一只也没有拆开过。
她那时在想什么,他不知道。就像她大概也不知道,收下瓶子的人,隔了这么多年,才想起来拆开看。
这事得从一个五月的早自习说起。那年他十四岁。
二
初二那年的夏新,黑得像块炭。带着一股子单纯的野性。调皮,幽默,坐不住。那时候班里都是个子高的或者最调皮的坐后排,他最高,坐最后一排。同桌不是男生,就是扫把——他说只是因为他高的原因,这是偏心。算了,他说这不叫调皮,这叫有活力。
拿过一回奖学金,不多不少三百块,比压岁钱多。班主任老李前脚走出教室,他后脚兴奋得把凳子往天上扔着玩。老李听见动静又折回来,看着半空里的凳子,不紧不慢地说:“摔坏了要赔哈。”夏新站得笔直,像站军姿。老李给了他一个眼神,出去了。
那一眼他至今记得。不是生气,是懒得跟他生气。
他还是接着继续扔。
第二天下午放学,他爷爷领着他来学校修凳子。爷俩蹲在教室后排,一个扶着凳子腿,一个敲钉子。夕阳从窗口斜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李背着手站在门口看,也不说话。
修完凳子,他背着书包跟在爷爷后头回家。一路上爷爷骂他和他爸小时候一样,有其父必有其子,夏新随手扯来一颗草叶放嘴里轻轻嚼着,任由微微苦涩弥漫。“我又没见过我爸。”
至于情窦初开,显然他是没有的。他迟钝,害羞。同学里谈恋爱游戏像得流行感冒,一阵一阵的,他没懂过,也没被传染。女生跟他说几句稍稍带点笑闹的话,他就语无伦次,脸红到耳根。他隐隐觉得,这不该是一场游戏。他妈也说,大学以前,不许谈恋爱。夏新听了,但是不懂,大概和让他吃完饭洗碗一个意思。
那时候他打篮球,打乒乓球,最喜欢的是打游戏——借别人的手机打游戏。成绩中上,全凭一点小聪明。如果不那么贪玩,可能会更好。但“可能”这个词,本来就是留给后来后悔的人的。
三
夏天总是燥热的。
打完球的夏新对着自来水龙头猛灌几大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铁锈味,顺着喉咙下去,胸口一阵激灵,汗反而出得更多。他关上水龙头,看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砸在水泥池子里,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,叫得人心里发慌。
心里空空的。说不上缺什么,就是空。没有愁事,也没有喜事,日子长得望不到头。
夏新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,透过手指缝看太阳。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,碎成好几条。他在想,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,啥时候到暑假,啥时候过年。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自己身上的汗味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贴在草上,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,球场那边有人喊他。他拍拍身上的草屑,跑过去。
人总是后知后觉青春的美好。等夏新意识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回忆里了。
四
珊瑚是五月来的插班生。
早自习,夏新坐在最后一排,摇头晃脑地模仿古人读书。教室忽然静了。老李领着一个青涩腼腆的女孩走进来。她的自我介绍声音很小,像蚊子似的,他一个字也没听清,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动。她话少,比他大一岁,眼角有一颗痣,扎高马尾,留刘海,清清秀秀。老李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。
珊瑚。那时候他不知道珊瑚是什么,这两个字也不会写,只觉得这名字特别,也好听。后来他查过,珊瑚是长在海底的东西,安安静静,慢慢地开花。
她从小在广东读书,初二才转回来,她姐也在他们班。姐妹俩都一样,肯用功,成绩却总不见好。这让他这个地头蛇很好奇。他那时候以为,努力和成绩是成正比的——就像他以为,喜欢一个人,和跟这个人在一起,是成正比的,但是……
然后是安排座位。全班就夏新旁边空着。老李皱了皱眉,示意她坐过来。
他心里一紧,说不上是紧张,还是得意。
她走到一半,老李叫住了她。可恶的老李。他在前面调了一个座位给她。夏新瞬间蔫了。没意思。放学他连值日都没做就跑了,要报复老李。结果,他包了整整一周的值日,外加厕所。
扫把才是他真正的同桌。
五
和珊瑚熟络起来,是因为手机游戏。
夏新他妈知道他的游戏瘾,不给他买手机,他遗憾地成了社会底层无机一族,连小灵通也没有,只有家里来亲戚的时候,他才能厚着脸皮讨来玩——有外人在,老妈不好发作。那时候最高档的手机是大屏的半智能机,班里有这手机的人屈指可数。有这手机的,搁现在相当于开BBA的。
珊瑚就是这一族。如何骗到她的手机玩,是一个让他深思的问题。后来他想出一个办法:她姐偶尔问他题目,他就顺便也教她。一来二去,慢慢就熟了。分工明确——他教她数学、物理,她借手机给他玩。
这笔买卖,夏新一度以为自己赚翻了。很久以后才知道,有些账,是当时算不清的。
熟络之后他才知道,那个他以为腼腆羞涩的珊瑚,其实很爱笑。准确地说,是爱笑他。她说他奇怪,偶尔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搞笑的话,夏新毫无察觉。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笑声像银铃,总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响起来,把他整懵。他想,他大概是长在了她的笑点上。
古人说,自古逢秋悲寂寥。他也不懂什么寂寥不寂寥。只记得那年整个秋天,凉下来的风里总掺着银铃似的笑声。所以才有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吧。
珊瑚家在上寨,夏新家在下寨,去学校只有一条路。放学他们偶尔同路,后来就常常同路。路上有黄昏。那时候他不懂欣赏,只顾着赶路和说话。现在回想,那一路的光是金黄色的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她走在他左边,书包带子滑下来,她就耸一下肩。笑声一路撒过去。
真是无比怀念。
六
中考来了,好日子到头了。
夏新无所谓,成绩一直稳。珊瑚不一样。她的眉头像水面的波纹,偶尔平坦,偶尔皱起。不像他没心没肺。夏新那时候不懂,她明明比他努力得多,为什么总不开心。
她说:“要是高中也在一个学校就好了,还可以继续听你讲疯话。”
他不耐烦的说:“你才是说的疯话,老是说我说的疯话,我说的正宗土话。”
她笑了,情绪好了一些。他总觉得她的情绪莫名其妙。少女的心事,总是让人难以琢磨。像一道不给公式的题,他这种靠小聪明做题的人,最怕的就是这种。
后来他常想起这句话。她说的,可能不只是想和同学在一个学校。
七
高中夏新去了三中,珊瑚去了八中。她说,这已经是运气好了。
他们成了网友。QQ网友,偶尔收到她的留言。一条是:
“我们都会经历一段昏暗的生活,也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怨自艾,然而下一步就会是生活的转折点。所以当你觉得很难的时候,找个肩膀休息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让昏暗的生活乘风而去。”
另一条是:
“当年的竹蜻蜓消失在天空,我们终于长成曾经默默想象的大人。即使仍旧没有找到万能的哆啦A梦,可是我们已经学会了自己去拼搏。”
她就是这样,安安静静的,往他的留言板上放一颗糖。
两所学校在同一座城市。他的学校在市中心,而她的在市郊。除了放假回家偶尔碰见,其他时候基本很难遇见,相遇总是匆匆。匆匆那年,在最不匆匆的年龄,做了那么多匆匆的事。她大概一如既往地埋头苦读。相见时难……
八
高三那年冬天,一个熄了灯的夜晚,珊瑚打来电话。
电话那头,她在抽泣。她说月考考砸了。她说,她已经很努力了。
他怔住了。因为,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这样。一时间他忘了怎么说话,平时的伶牙俐齿全不顶用了。想来想去,只有一个笨办法。
他瞥了一眼室友,知道接下来要被笑话,也可能挨骂。他披上衣服跑到外面的过道阳台上。真冷。风从楼下的树梢上过去,声音很轻。
那阵子他正迷《See You Again》,学着唱,只会那几句。他就唱给她听。It's been a long day……When I see you again.他是音痴,五音不全,唱出来和哼哼没什么分别。除了独处的时候唱唱,也就花花草草和天地万物能受得了他的歌声。所以他紧张,大冬天的,手心全是汗,声音抖得不成调子,听起来像什么?——锯床腿,锯的还是自己的腿。
一曲唱完。意外的是,熟悉的笑声没有出现。电话那头很静。他想坏了,人家正难过,他在电话里锯床腿,谁能笑得出来,不报警就不错了。他感觉道歉,室友还在屋里吼:“大晚上鬼叫什么!”
她开口了:“不用道歉。好听。”
“额,真不好听。”
“这首歌叫什么?”
“锯床腿。”
她笑了。熟悉的笑。那双眼睛肯定又弯成了月牙。
“又开始说疯话了,别闹,认真点。我想听听。”
"See You Again."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她在找本子记下来。“挂了,”她说,“不然你室友又得骂你了。”
“行,拜拜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
剩下的是臊皮的他,冻僵的手,和空气中多了一些除寒冷以外的暖。
九
过了两个星期,她发消息来:“我生日快到了,我请姐他们吃饭,你要一起吗?”
消息是早上发的。到晚自习,他还不知道怎么回。这是头一回有女生叫他吃饭。他问同桌梁云,一个中二男——是的,他的同桌还是男的,他也还坐在最后一排。
梁云很震惊:“你也会有女生约?难道宇智波斑的月读真成功了?”在他们眼里,夏新是个无情的钢铁直男。
他说:“神经,什么约不约的,就是初中同学吃个饭。再说了,我可是良家妇男。”
梁云一脸鄙夷的说:“神经。你都说了是初中同学”
行吧。他也觉得。
其实被骂两句也挺爽的……
第二天下午,夏新想来想去,决定买个礼物,他特意去逛街。在一家礼品店徘徊了很久,最后买下一块手表。样式古典,他说好看好看,也便宜,物美价廉——也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全部。现在回想,那块表其实并不好看。
可是到了饭桌上,他没有把它送出去。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口吻去送。那块表在他书包里躺了一晚上,比他还紧张。
饭局散了,回到宿舍,他想了很久,做了一个决定:约她一起回家,在路上把礼物给她。他和她回家坐的是同一路公交车,但是夏新和珊瑚从未遇见过,她俩没有相约坐过,同一路公交车也不止一辆。
如果不主动,即使在一个城市也很难见面……
“周六一起回家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行,那就约好了。”
周六下午的公交车,总是拥挤的,闷热的,烦躁的,就像他那天的心情。车开了几站,到她学校门口,她上来了。
上车前他给自己打了一路的气,真到这时候,不知道哪漏气了,还得重新打一遍。一路无言,他不知道说什么。汗顺着后背往下淌,好几次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;手伸进袋子摸到表盒,又缩回来。犹犹豫豫,直到快到站——他比她提前下车,再不给,就真坐过站了。
他硬着头皮把礼物慌乱地塞进她手里,叽里呱啦说了一堆,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。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里落荒而逃,连再见都没说。
那是属于夏新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
晚上,聊天框里跳出一行字:“谢谢你的礼物,很好看,我很喜欢。”
他没敢回。
十
寒假过完,春天来了,高考一天天近了。
有一天她发消息,约他一起回家。她说马上要毕业了,这大概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回家,往后她不回了,要在学校复习。
他说:“行。”
公交车上,还是一样的闷热,一样的拥挤。他要下车的时候,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递给他一个礼物盒。
“给我的吗?”
“是的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不知道是因为夕阳的原因吗,她的耳朵很红。她催他:“赶紧走啦。”
他就这样抱着一个礼物盒,提着换洗的衣服下了车。公交车开走了,剩他一个人站在路边,风中独自凌乱。这是啥?莫名其妙的。
他打开盒子。里面一张卡片,写着四个字:生日快乐!
他的生日早就过了。
盒子里是一个玻璃瓶。瓶里装满千纸鹤,各种颜色,挤得满满的。他想,这么多,得折很久吧。他拿出一只来端详,折得很齐整,角是角,边是边。真好看。真好。
晚上他发消息:“谢谢你的礼物。跟我送你的那个比,我的弱爆了。千纸鹤一定折了特别多时间吧。谢谢你,这是第一次有女生送我生日礼物。”
她说:“没有。你之前也送我了。你送我的那块表非常好看,那也是男生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。”
然后他们就聊了起来。从十点到十一点,到十二点,到一点,到两点。聊从前,聊现在,聊班里的旧事。聊着聊着,不知怎么,聊到了“喜欢”这两个字。
夏新是迟钝的。他说不清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。但夏新知道和珊瑚聊天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东西,抓不住,压不下,道不明,一会儿是高兴,一会儿是想见她。
他说:“这算喜欢吗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应该算吧。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。”
他想了半天,打了一行字。
她说:“我也是。”
她是个乖学生,他是个神经病。两个莫名其妙的人,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。如果说从小到大,除了日常那些感觉之外还有别的什么,这应该是夏新第一次产生的。这个,大概就是喜欢吧。
将近十分钟无言,空气中弥漫奇异的味道。
他突然问:“明天一起坐公交车去学校吗?”
她回:“可以。”
第二天,是夏新先到的公交站台。他等的不是车。
上了车,还是老位置。他们并没有因为前一晚的话变得多亲近,当然也没有疏远。话依旧不多,偶尔对视,都飞快地躲开。车厢里挤满人,除了汗味和风声,多了一点少男少女内心某处不知名地方的触动。
夏新怀念那个春天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多余的接触,只是两个人之间一种奇异的感觉。这就已经很值得怀念了。
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窦初开。夏新的情窦初开,开在那个春天。也是注定分离的季节。
那天之后,夏新再没有见过珊瑚。
十一
高考结束,大学录取出来。珊瑚发消息说,她要去外省念书,而夏新留在了省内。她说那所学校离得很远,她父母也搬去了外省,要过年才可能见了。
夏新说:“可以。”
“可以”是珊瑚最常说的词,夏新学了来。可他忘了,“可以”后面总得接一个约定。他们谁都没有说。
往后很多年他反复想:说完了“喜欢”,然后呢?下一步该做什么?当时的他,当时的她,都不懂,同样笨拙,同样克制。他应该趁早定下一个约定的——一起出去,或者一起留下。可他太迟钝,也太没有勇气。
十二
再一次通电话,是珊瑚军训的时候。
夏新已经很久没听过珊瑚的声音。珊瑚在电话里吐槽,语气里没了从前的难过,全是些不开心:吃不惯那里的饭菜,受不了那里的天气,军训又累又晒。一个独自在异乡的女孩子,想把委屈一口气全部说完。话没说完,电话那头只剩嘟嘟声——她挂了,大概是又集合了。
珊瑚不知道,那阵子夏新也正在低谷。第一次经历至亲去世。他泡在自己的悲伤里,即便想安慰她,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安慰。说不好,反过来还要珊瑚安慰他。
夏新没再回复珊瑚的消息和电话。
后来珊瑚也没再回来。过年也没有。
两个人就在各自的生活里,匆忙下去。
珊瑚以为夏新早把他忘了。谁不是呢。
十三
大学实习那年,下了班的夏新照常走进那家沙县小吃。老板的女儿坐在柜台后面折千纸鹤,折一只,串起一只。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鬼使神差地,他打开那个很久没动的聊天框,发了一句:“在干嘛?”
她回了。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。
他们又聊了起来,像才一天没见。还是一样的聊从前,聊现在。她发来现在的照片,瘦了。他们聊到很晚,就像三年前那个凌晨。气氛融洽得像从来没有断联过。他以为,有些事情可以重新开始。
直到第二天晚上,她发来很长一段话:
“夏新,我要把你删了。
我喜欢了你很多年,也等了你很多年。等到都忘了是在等你,还是在等我自己死心。
你能再找我,我才知道,我等到了。等到了,就该走了。
不用找我。别回消息了,这条发完我就删了。
不再见了。”
夏新抓起手机打字,打了一堆字,发出去,全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。
思念总会汇成河流,从眼睛这片海里流出来。夏新第一次讨厌红色——动画片里,它明明总是主角和正义的颜色。
一个女孩子,要有多长情,多克制,才能默不作声地等另一个人这么多年。
十四
现在,是很多年以后了。
地板上的千纸鹤,夏新一只一只捡起来。已经拆开的那几只,他照着原来的折痕往回折。怎么折,都折不回原来的样子。折痕是软的,纸是有记性的,被折过一次的地方,永远留着印子。
那些字摊在桌上,一小片一小片的。生日快乐,要一直开心,搞笑男,友谊长长久久……。她把话写在纸上,折进纸鹤里,交到他手里,然后一句也没提过。他放在书架上,一只也没拆开过。
天黑下来,他没有开灯。
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去,很快又暗了。他想起那年春天的公交车,她坐在他右边,是因为夕阳的原因吗,耳朵通红,催他赶紧走。想起高三冬天的阳台,一首他唱不好的歌,和电话那头的一声“好听”。想起上寨路上的黄昏,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It'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, my friend.
他把纸鹤一只只放回瓶里——连同那些字,一句一句,重新折起来,藏回去。塞好塞子,摆回书架最高层。
玻璃瓶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