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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鲤鱼记得 写记忆与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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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诚十六岁那年,家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。是电视没开,母亲不再站在厨房里催他吃饭,父亲回家的脚步也变轻了的安静。
母亲住院以后,父亲辞了汽修厂的工作。以前父亲总是早出晚归,衣服上带着机油和烟味,虞诚常常一连几天见不着他。现在父亲却每天在家,洗菜、做饭、熬汤、装饭盒,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虞诚不喜欢这个另一个人。
暑假的一天早晨,天刚亮,父亲就在门外敲门。
“七点半了,起来吃饭。”
虞诚翻了个身,把薄被蒙过头顶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吃完去街口看水果摊。”父亲隔着门说,“我去医院送饭,中午回来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厨房里静了一下,随即传来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“你不去,西瓜自己卖?”
“那是你的摊,又不是我的。”
父亲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在厨房喊:“起来,粥要凉了。”
虞诚闭着眼,烦得很。他觉得父亲以前不管他,现在却什么都管;母亲生病以后,家里的人说话都小心翼翼,像一不留神,什么东西就会碎掉。
可他还是起了床。
镜子里的少年顶着一头剪得很短的小平头,额前几根头发睡得乱翘。他个子很高,瘦得像一根刚抽条的竹竿,洗得发白的背心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短裤底下是一双人字拖。鼻梁和两颊上零星的雀斑,被晨光一照,比平时更明显。
饭桌上摆着稀饭、煎蛋和一碟咸菜。父亲正往保温桶里装饭,装得很仔细,汤盒盖好后还反复按了两下。
“妈今天怎么样?”虞诚问。
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昨晚睡得还行。”
“她还认得人吗?”
父亲的手顿了顿。
“有时候认得。”
虞诚低头喝粥,没有再问。
医生说,母亲得的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。这个词很长,也很陌生。虞诚在手机上查过,说人会慢慢忘记事情,忘记回家的路,忘记身边的人。
可他一直不明白,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儿子都忘掉。
上回他去医院,母亲起先还叫他“小诚”,没过多久,又指着他问父亲:“这个男孩子是谁?”
父亲替她掖好被角,只说:“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。”
虞诚那天转身就出了病房。后来很久,他都没再去。
街口的水果摊支在一棵大香樟树下。棚布晒得褪了色,西瓜平码在地上,桃子、葡萄和苹果装在竹筐里。虞诚坐在摊边的竹椅上,一只手摇着蒲扇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。
脚边蹲着一只小黄狗。它不知道是谁家的,耳朵缺了个角,平时在街坊摊子间打转,谁丢给它半块馒头,它就记谁半天。它趴在阴影里打瞌睡,肚皮一鼓一鼓。
太阳慢慢爬高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
虞诚望着来往的人发呆。他想母亲现在在做什么,想父亲会不会又忘了吃早饭,也想父亲以前为什么总不回家,如今却一天到晚围着厨房和医院转。
“虞诚?”
清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虞诚抬头,看见赵霁站在水果摊前。
她扎着两条辫子,穿白色T恤和浅蓝色长裙,肩上挎着帆布包,额头有一点细汗。赵霁是班里的学习委员,坐第一排,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。她平时叫他回答问题时,总是连名带姓,声音不大,却能让趴在最后一排睡觉的虔诚立刻清醒。
“没想到你还会卖水果。”她弯下腰,笑着看他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虞诚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,手里的蒲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赵霁替他捡起来,递过去。
“我妈住院了。”虞诚接过扇子,耳朵有些发热,“我帮我爸看一会儿。”
赵霁脸上的笑意轻了一点,没有多问,只说:“那你还挺靠谱的。”
虞诚想说,谁靠谱了。可话出口却变成:“买什么?”
“葡萄。”
他蹲在筐边挑了很久,最后挑出一串最饱满的。赵霁接过葡萄,看了眼手表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。
“我要迟到了,得去补习班。”
她走出两步,回过头,冲他挥挥手。
“再见,水果店主。”
虞诚坐回竹椅,半天没动。
小黄狗醒了一下,抬眼看他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
“小老板,西瓜甜不甜?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,把虞诚从发呆里拽了回来。
摊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。他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低,黑T恤皱巴巴的,沙滩短裤洗得有些发白,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。他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胡茬,像刚睡醒就被人赶出来买菜。
可他眉眼其实长得不错,鼻梁高,眼尾微微上挑。要是把那顶破帽子摘了,再把胡子刮干净,年轻时大概挺招人喜欢。
“甜不甜?”他又问,“不甜我可回来找你。”
虞诚瞥他一眼:“不甜就拿回去种。”
男人乐了。
“行,小小年纪,脾气不小。”
“二块五一斤。”
男人挑了个西瓜,正低头付款,忽然不动了。
街对面走来一个女人。
她看上去也是三十多岁,穿一件米白色棉麻衬衫,下面是深绿色的长裙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别着一枚小小的木质发夹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,走得不快,背却挺得很直,带着一种安静又文雅的劲儿。
只是走到街口时,她停住了。
她看着面前两条路,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男人立刻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等女人慢慢走过去,他才抬起头,望着她的背影。那目光停了很久,久到虞诚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男人付完钱,竟没有拿西瓜,便跟在女人后面走了。
“喂!”虞诚拎起西瓜跑到路边,“大叔!你的西瓜!”
男人没有回头。他和那女人隔着十来步,不远,也不近。街上人一多,两个人便先后消失在拐角。
虞诚抱着西瓜站在原地,满脸莫名其妙。
隔壁卖菜的王大娘正给青菜喷水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不用追了。”
“他西瓜没拿。”
“明天他还会来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王大娘抬头看了街口一眼,神情有点说不清。
“认识个脸。明天给他吧。”
第二天,那男人果然来了。
他没戴墨镜,眼睛底下有些青,像没睡好。他接过西瓜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笑着说:“小老板讲信誉,给你个好评。”
“你昨天跟着那个阿姨干什么?”虞诚问。
男人手里的西瓜一沉。
“哪个阿姨?”
“穿长裙、拿布袋的那个。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从筐里拿了两个苹果。
“这个甜吗?”
“你别岔开话。”
“你卖水果还是查户口?”
虞诚哼了一声。男人拎着水果,正要走,那个女人又从街对面出现了。
男人的玩笑忽然没了。他站到香樟树的阴影里,等女人走远,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接下来几天,虞诚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。
男人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来,有时买两个桃子,有时买一把香蕉,有时只挑一颗苹果。他总会跟着那个女人去城南公园,又在她回到小区后离开。
虞诚发现,他们住在同一个老小区,却不是同一栋楼。女人进三栋,男人最后总会走进对面的五栋。
这让虞诚更想不通。
他觉得这大叔不太像坏人。坏人不会每次买水果都认真挑最红的苹果,也不会在小黄狗热得吐舌头时,顺手给它拧开一瓶水。
可好人也不会天天躲躲藏藏地跟着一个女人。
第七天,父亲去医院送饭,虞诚把水果摊托给王大娘,悄悄跟了上去。
女人一路往城南公园走。盛夏的树很密,风从湖面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。她走到湖边的长椅旁,从布袋里取出半个馒头。
她把馒头掰得很均匀,一小块一小块,撒进水里。
很快,几条红白相间的鲤鱼游了过来,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。
女人看着鱼,笑了。
那一瞬,她眼里没有刚才路口的茫然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。
男人站在十几步外的树下,手里提着水果,没有上前。
女人喂完鱼,沿着湖边往回走。走到岔路口时,她又停住了。男人便装作路过,走到她斜前方,故意抬手指了指公交站的方向。
女人看见站牌,像忽然想起什么,慢慢朝那里走去。
男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虞诚跟到小区门口,亲眼看见女人进了三栋楼,男人却绕到对面的五栋。
他躲在树后,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。
第二天,男人又来买水果。
虞诚把一个最红的苹果塞进袋子里,没收钱。
“送你的。”
男人挑了挑眉:“无事献殷勤,想套我话?”
“谁想套你话。”虞诚别开脸,“就是觉得你挺奇怪。”
“这倒是真的。”男人坦然点头,“我从小就挺奇怪。”
虞诚看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,忍不住问:“大叔,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阿姨?”
男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喜欢就去说啊。”虞诚说,“天天在后面跟着,像什么样子。再说了,你们都住一个小区。”
男人看了他很久,忽然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你喜欢过人吗?”
虞诚耳朵一热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男人拎起苹果,语气又有点痞,“喜欢人挺麻烦的,是不是?”
虞诚正要反驳,男人却不笑了。
他摘下帽子,露出一头有些乱的短发。
“她叫林晚。”他说,“是我老婆。”
虞诚愣住了。
“你老婆?”
“领过证,办过酒,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男人顿了顿,“就是她现在不一定认。”
街上的蝉鸣很响,虞诚却像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男人靠在水果摊边,拿起一个桃子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她以前是图书馆管理员,记性特别好。我俩刚结婚那会儿,我钥匙丢了三回,她每回都能在我想不到的地方翻出来。她连我爱吃什么、怕吃什么、生日是哪天都记得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开始忘事。”男人说,“一开始是忘记关煤气,忘记刚买的菜放在哪儿。再后来,她会在熟得不能再熟的路口站半天,不知道回家该走哪边。”
虞诚想起湖边的岔路口。
“医生说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。”男人说,“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不清醒。清醒的时候,她知道我是她丈夫。不清醒的时候,她觉得我是个总跟着她的陌生人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住一起?”
“她害怕。”
男人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。
“以前我陪她去公园,她一回头看见我,就问我为什么跟踪她。有一次,她吓得连鱼都不敢喂了。”他低头笑了笑,笑意有些淡,“后来她姐姐让我在她住的那栋楼对面租了房。她还认得那个家,也认得去公园的路的一部分。我就每天看着她,别走丢就行。”
虞诚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她为什么总去喂鱼?”
男人看向城南公园的方向。
“我们是在那儿认识的。”
他笑了笑,胡茬随着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年我二十二,她二十一。她拿着半个馒头站在湖边喂鱼,我下班路过,看了她半天。后来她发现了,问我看什么。我说我看鱼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当然不信。她说,鱼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第二天又去了,买了个面包。”男人说,“我问她,鱼吃不吃面包。她说不知道,让我自己试试。”
虞诚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她嫌我傻。”男人说,“但后来还是嫁给我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才又轻声说:
“她忘了我,却没忘记那群鱼。也许她不是记得鱼,是记得自己年轻时候,在那里等过谁。”
虞诚低头看着脚边的小黄狗。小黄狗正舔着男人刚倒进纸碗里的水。
“她不认得你,你不难受吗?”
男人想了一会儿。
“难受啊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有些疲惫,却并不躲闪。
“刚开始我会生气,觉得她怎么能把我忘了。后来才明白,她不是不想记得,是病不让她记得。”
他把帽子重新戴上,压低帽檐。
“她不认得我没事。反正我认得她。”
那天下午,父亲来换班时,虞诚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走。
父亲提着空保温桶,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。他先看了看水果摊,又弯腰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。
“你妈今天吃了半碗粥。”父亲说。
“哦。”
“她问你怎么没去上学。”
“放暑假了。”
“我跟她说了,她一会儿就忘了。”
父亲低头整理一箱葡萄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虞诚看着父亲的手。那双手以前总是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。如今手背干裂,指节上有一块块被洗洁精泡出来的白。
他忽然想起男人站在湖边的背影,也想起那句“反正我认得她”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跟你去医院。”
父亲手里的葡萄掉回筐里。
他没有马上抬头,只是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好。”
第二天,病房里很安静。
母亲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巾。她头发比从前短了,脸也瘦了一圈。父亲把饭盒打开,先给她盛汤,又把勺子放到她顺手的地方。
母亲看了虞诚很久,问:“你是来找谁的?”
虞诚站在门口,胸口忽然闷了一下。
父亲抬起头,像是要替他回答。
虞诚却走过去,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。
“我来找你。”他说。
母亲皱着眉,像在很认真地想他的名字。想了很久,她没想出来,目光落在苹果上,忽然说:“这个要削皮。小诚不喜欢吃苹果皮。”
父亲手里的勺子停住了。
虞诚也没动。
母亲说完,又望向窗外,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碰巧落在了这里。
虞诚拿起水果刀,慢慢削苹果。他削得很笨,果皮断了好几次。父亲伸手想接过去,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来。”
暑假快结束时,虞诚又在水果摊前见到了那对夫妻。
林晚站在桃子筐前,认真挑了两颗。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远,没戴帽子,胡子也刮干净了,露出一张比虞诚想象中更年轻的脸。
林晚拿着桃子,忽然回头看他。
“你是谁啊?”
男人没有马上回答,只指了指水果摊,笑着说:“卖水果的。”
林晚看看他,又看看手里的桃子。
“那你帮我挑一个甜的。”
男人低下头,在筐里翻了很久,挑出一颗最红的桃子,递到她手上。
“这个甜。”
林晚接过去,像是相信了他。
虞诚坐在竹椅上,手里仍摇着那把蒲扇。小黄狗趴在脚边,半眯着眼。王大娘在隔壁吆喝着青菜,街上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热风里有西瓜皮和熟桃子的味道。
赵霁从街口走来,背着书包,冲他挥了挥手。
虞诚也抬起手,朝她挥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躲开她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人也许真的会忘记很多事。
忘记一条回家的路,忘记一个人的名字,忘记昨天吃过什么,忘记曾经答应过的话。
可总会有些东西留下来。
像湖边的鲤鱼,像一颗被认真挑过的桃子,像有人在你走远以后,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你。
而当你回头时,他还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