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第六章 深夜练功房的旧歌 深夜练功房 ...
-
第六章深夜练功房的旧歌
八天的倒计时,从拿到那张排练计划表起正式启动。
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。清晨六点的早训雷打不动,下午接着打磨动作,到了晚上九点,大部分选手早已结束训练返回宿舍休息,练功房依旧灯火通明,属于云思洋和白凡的加练才刚刚开始。
陆星野负责拆解舞蹈动作。考虑到云思洋零基础,整套双人舞砍掉了大量高难度技巧,只保留律动、定点和简单的双人走位。可就算是简化版,对云思洋依旧是巨大考验。
练功房的落地镜映出三个人的身影。音响循环播放《大冒险》的伴奏,鼓点一遍遍撞击四壁。
八天的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第一天,云思洋连双人走位都跟不上,常常一转过头就撞上白凡;第二天,他终于能勉强记住自己的点位;到了第四天,他已经能和白凡配合着,把副歌那段舞蹈完整走下来。
白凡看着镜子里那个进步神速的少年,心里那点原本只是“既然抽中就负责到底”的心思,不知不觉就变了味。他开始期待每一次排练,期待那个少年在他面前,一点点破茧成蝶。
“这里重心下沉,不要光晃上半身。”陆星野示范完一遍,回头就看见云思洋身体绷得笔直,肩膀僵硬耸起,胯部纹丝不动。他扶着额头叹气,“放松!你的身体不是钢板焊起来的!”
云思洋大口喘着气,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,训练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。他抹了把脸,重新站回点位,跟着音乐再来一遍。
这几天他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训练上。白天跟着陆星野磨动作,晚上回到宿舍,还会趁着没人,一个人摸到空教室,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白凡白天点拨过的那几个难点。
连续几晚高强度加练,他的睡眠少得可怜,眼底挂着淡淡的青影,可每当白凡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“这里做得不错”时,那些疲惫就又都值得了。
其实云思洋自己也说不清,为什么会对一个原本只想避开的舞台这么较真。也许是因为那瓶水,也许是因为那句“我盯上的人,还没有学不会的”,又也许,只是因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,让他莫名想要证明什么。
他不想让那个人失望。这个念头像一团火,在他心里越烧越旺,把他身体里所有的懒散、跑路的心思,都一点点烧干净了。
白凡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西装外套搭在一旁,手里攥着钢笔。他不插手舞蹈教学,只安静旁观,偶尔开口指出走位、表情和演唱情绪上的问题。
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开口,一句话点中要害,让云思洋恍然大悟,下一遍就能改掉那个毛病。
但只要白凡坐在场边,陆星野就免不了状态失常。
明明烂熟于心的节拍,总会莫名其妙喊错。
“副歌进鼓点……呃,不对,慢半拍了!”
陆星野话音一错,当场僵在原地,耳尖“唰”地烧红。他恼羞成怒,转头瞪向椅子上的白凡。
“你能不能出去待一会儿!你在这儿我根本没法正常教课!”
白凡抬了抬眼皮,神色平淡:“我要盯舞台整体效果。”
“那你别盯着我看行不行!”陆星野压低声音抗议。
云思洋站在一旁,累得气喘吁吁,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,一笑,动作直接垮掉。
白凡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身上,少年立刻收敛笑意,绷紧身子重新摆好姿势。只是镜片之下,白凡自己的唇角,也悄悄向上勾了一丝。
几番折腾下来,陆星野实在扛不住这份心理压力。
“行,我服了。”陆星野抓起搭在把杆上的外套,“基础动作你们两个先顺一遍,我出去透五分钟的气,缓解一下心理阴影。有问题再叫我。”
说完逃也似的拉开门,快步离开练功房。
偌大的练功房,瞬间只剩下白凡和云思洋两个人。
音响还在低低循环伴奏,空旷的房间里,回响着轻柔的旋律。窗外夜色深沉,大楼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,只有这间练功房,被明亮的顶灯全部笼罩。
云思洋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的肌肉酸痛难忍,干脆就地坐到地板上,后背靠着冰凉的镜面。
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银白的碎发湿哒哒贴在额头。
门关上之后,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云思洋忽然有些紧张。平时有陆星野在中间插科打诨,还不觉得,现在只剩他们两人,空气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。
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白凡一眼,又飞快收回。
白凡也从椅子上站起身,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瓶水,走过来,将其中一瓶递到云思洋面前。
云思洋伸手接过,指尖相触,依旧是那熟悉的微凉触感。
“谢谢白老师。”他拧开瓶盖,大口灌下大半瓶水,燥热的身体才稍稍舒缓。
白凡没有坐下,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落地镜上。镜子里,映出少年疲惫的侧脸,也映出他自己的影子。
伴奏还在循环,正是《大冒险》主歌那一段。
安静流淌的旋律,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。
云思洋握着矿泉水瓶,犹豫再三,还是开口。
“白老师,这首歌,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?”
他早就好奇。初舞台偶然听见,只读懂歌词外壳下奔赴未知的勇气,却不知道这首歌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。
白凡垂眸,视线落在地板,钢笔在指尖慢慢转动,节奏和背景音乐的鼓点隐隐重合。
隔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被伴奏衬得有些沙哑。
“写在男团最煎熬的那段日子。”
那时候团队被公司推着不停往前跑,日程排得密不透风,被流量、舞台、粉丝期待层层裹挟。所有人都期待他们活成设定好的完美偶像模板,未来该走哪条路,仿佛早就被安排妥当。
可他自己心里满是迷茫。不知道眼前这条路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,不知道冲破眼前的迷雾之后,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。
那些在旁人看来光鲜亮丽的日子,于他而言,却像一座华丽却四壁无门的牢笼。他站在无数掌声里,却觉得无比孤独。
“所谓大冒险,不是玩乐。”白凡的声音很轻,“是明明看不清前路,却还是选择赌一把。赌自己可以挣脱既定的轨道,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”
他抱着这样的心境写下词曲,专辑边角收录,没有宣传,没有打歌。歌曲发出去,石沉大海,几乎没有回响。没过多久男团解散,他转身踏入影视圈,拼尽全力去做演员。这首歌,就被压在无数旧文件底层,连他自己,都很少再想起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,会有人把它挖出来唱。”白凡抬眼看向云思洋,灯光落在银边镜片上,模糊了眼底的情绪,“更没想到,你能听出歌词底下那层意思。大部分人,只看得见玩笑一样的表层。”
云思洋静静听着,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。
原来戏谑的歌词背后,是一个人困在迷茫之中,孤注一掷的挣扎。
他来参加节目,起因只是一场朋友之间的赌约,一场闹剧式的大冒险。可阴差阳错,却唱到了创作者藏在心底的心事。
他忽然有些庆幸,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敷衍了事,庆幸自己认认真真把那首歌听了无数遍,唱了无数遍。
也是在这一刻,他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白凡会在这么多选手里,独独给了自己那枚A+。
不仅仅是因为那首歌被唱好了,更是因为,那个人透过这首歌,看见了一个同样在迷茫中不肯认输的自己。
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,只有《大冒险》的旋律,一遍又一遍,温柔地流淌。
“当初我选这首歌,纯粹只是喜欢。”云思洋小声说道,“我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故事。现在要和你同台演唱,我总怕自己唱不好,辜负它。”
“你不用复刻我的心境。”白凡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这首歌现在有了你的版本。你带着你的理解去唱,就够了。”
一句话,让云思洋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负担,忽然轻了许多。
他仰头又喝了两口水,撑着地板站起来,目光却比方才更加坚定。
“白老师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能自己先练一遍副歌那段走位吗?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。”
白凡眉梢微挑,没有多问,只点了下头:“练。”
云思洋把水瓶放到一边,走到镜子前,重新站定。没有音乐,他就在心里默数节拍,一遍,两遍,三遍,反复走那段对他来说最难的副歌双人走位。
白凡就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他看得分明,少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,步伐偶尔还会乱,但每一次重来,都比上一次更稳。
那样笨拙又执拗的身影,和多年前那个在练功房里一遍遍摔打自己的自己,几乎重合。
“左脚先出,重心再低一点。”白凡终于开口,上前半步,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下,“这里不要抢拍,等鼓点落下再转身。”
云思洋依言调整,重新走了一遍,果然顺了不少。他眼睛一亮,回头看向白凡:“真的顺了!”
白凡收回手,没接话,退开半步:“继续。”
云思洋难得没喊累,又认认真真练了好几遍,直到动作基本成形。
话音落下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陆星野推门回来,脸上终于恢复镇定,不再是刚才慌慌张张的模样。只是一进门看见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,又下意识看向白凡,气息微微一滞。
“好了,休息结束。”陆星野拍了拍手,强行把气氛拉回训练,“我们继续顺双人走位。把副歌那一段完整过一遍。”
云思洋撑着地板站起身,双腿酸痛得几乎打颤。
音乐重新拉高音量。
两个人站到镜子前的点位。
主歌演唱,副歌起舞。云思洋依旧会有小失误,但相比几天之前,已经不再疯狂顺拐,脚步能够稳稳踩住大部分鼓点。汗水一遍遍浸透训练服,一遍出错,就再来一遍。
陆星野在旁纠正动作,白凡盯着整体。一遍,又一遍,直到每一个定点、每一次对视、每一处走位,都被打磨得严丝合缝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墙上时钟悄悄滑向十一点。
陆星野看了一眼时间,叫停训练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再练下去肌肉要劳损。”他收起手机,“回去记得热敷放松,明天早上六点照旧。”
云思洋累得快要脱力,收拾好东西,抱着吉他慢吞吞往外走。
走到练功房门口,身后传来白凡的声音。
“云思洋。”
少年停下脚步回头。
白凡站在灯光之下,钢笔握在手中。
“八天时间,不用逼自己做到完美。”他顿了顿,字句清晰,“但不要敷衍你站上舞台的机会。”
云思洋望着他,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灯光下亮晶晶的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了,白老师。”
走出练功房,走廊的晚风扑面而来。
宿舍楼的方向已经安安静静,大部分选手早已沉入梦乡。云思洋往宿舍走,脑子里反复回荡刚刚白凡讲的那段过往,还有《大冒险》的旋律。
他忽然很想,一定要把这首歌,唱好给他听。
原本只是一场想要草草了结的赌约大冒险。
可不知不觉,他好像已经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赌约而留在这个节目里。
深夜的练功房灯光明明灭灭。回到宿舍,云思洋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凡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无声地弯起嘴角。
这个冬天,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冷了。
练功房里,白凡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关掉音响,把饮水机旁的灯也熄了,最后站在门口,回望一眼空荡荡的、还残留着少年气息的练功房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,安静地站在一间练功房里,心里却莫名地踏实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那支用了多年的黑色钢笔,指尖轻轻摩挲。当年困在男团里写《大冒险》的自己,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会有人,把他的歌、他藏起来的心事,一字一句唱得那样认真。
也想不到,那个认真唱他歌的少年,会在这间练功房里,一步步走进他心里。
白凡收好钢笔,抬手,把灯彻底熄灭。练功房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,可他心里,却像是第一次,亮起了一盏灯。
他关上门,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融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