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A+大冒险》幸福的小葵

3、第三章 钢笔与半瓶矿泉水 钢笔与半瓶

　　第三章钢笔与半瓶矿泉水
　　反复顺拐的折磨还在继续。
　　循环的鼓点一遍又一遍在练功房回荡。云思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，额前银白的碎发被濡湿，软软贴在皮肤上。他一遍又一遍跟着节拍摆动身体，手脚却总像不属于自己，明明耳朵能清晰抓住鼓点，身体却执行不出来。
　　身体像是被施了什么咒，越想跟上越跟不上，越紧张越僵。
　　“不对，重心往下，不是光晃肩膀！”陆星野示范完，回头就看见云思洋肩膀耸得老高，胯部纹丝不动，他无奈叹气，“你听鼓，不是听歌词！把你的歌手思维暂时放一放。”
　　云思洋喘着气停下，后背已经浸出薄汗。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，镜子里的少年一脸挫败。唱歌弹琴他得心应手，可跳舞这件事，对零基础的他来说实在太过残酷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，忍不住又嘟囔：“这俩玩意儿今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约好了，一起罢工。”
　　嘴上抱怨着，身体却诚实地又站回了点位。他心里其实清楚，自己之所以愿意在这磨一早上，不全是因为白凡那句“我盯着你学街舞”。
　　他长这么大，第一次这么想认认真真做好一件事。不是为了完成赌约，不是为了在谁面前证明什么，就是单纯地，想让那个坐在墙边、默默看着自己的人，觉得他没有看错人。
　　这种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，又莫名觉得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　　靠墙的椅子上，白凡始终没有说话。
　　咖啡已经喝下去大半，他依旧捏着那支钢笔，没有再转，指尖轻轻抵着下颌，安静地观察镜子里的云思洋。
　　他看得很细。看得见少年每一次出错之后，没有摆烂躺平，喘两口气，就又主动站回点位重新来。嘴上不停碎碎念吐槽不想训练，行动上却没有偷懒半分。
　　白凡看得分明，这孩子嘴上嫌弃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始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嘴上越是云淡风轻，身体就越是较真。
　　陆星野又纠正完一组动作，嗓子都有些发干。他扭头，下意识想去拿桌边的水杯，眼角余光扫到白凡还坐在原地，心神一晃，嘴里的口令再度跑偏。
　　“对，右……左脚抬，呃不对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练功房死一般寂静。
　　云思洋正准备起跳，动作僵在半空，错愕地看向陆星野。
　　陆星野耳尖瞬间烧得通红，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，狠狠瞪了一眼旁观的白凡。
　　“都说了你别坐这儿！”陆星野压低声音抱怨，“你一在场我脑子直接宕机，还怎么教课。”
　　白凡眉梢微抬，语气平淡：“教课分心，是你的问题。”
　　“这能是我的问题？”陆星野小声反驳，却不敢大声顶撞，只能回过头对着云思洋，强行挽回教练的威严，“没事，刚刚口误，我们重来！再来一遍！”
　　云思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，又不敢明目张胆笑出来，只能低下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　　白凡望着他微微颤动的脊背，镜片遮住眼底的笑意，只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　　接下来的练习里，云思洋渐渐摸到一点门道。他不再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手脚，而是试着把耳朵里的鼓点，一丝一丝传进身体里，让步伐跟着节奏自然走。
　　陆星野看在眼里，嘴上不说什么，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。短短一个早上，这孩子从完全顺拐，到能勉强跟上基础节拍，进步快得有些不寻常。
　　“不错，这次没顺拐。”陆星野难得夸了一句，“继续保持。”
　　云思洋眼睛一亮，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，练得更加卖力，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。
　　连续练了快两个小时。
　　晨光彻底铺满练功房，玻璃窗外面，已经能够听见宿舍楼选手陆续起床走动的动静。
　　云思洋浑身湿透，训练服黏在背上，指尖因为反复撑地磨得发红。可奇怪的是，他越练越起劲，那种想要把动作啃下来的执拗劲儿，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。
　　陆星野站在一旁，看着镜子里那个逐渐找到节奏的少年，忍不住暗暗点头。这孩子的乐感是真出色，悟性也好，只要肯下功夫，假以时日，基础未必追不上那些科班出身的选手。
　　“先休息十分钟。”陆星野终于大手一挥，宣告短暂休整。
　　云思洋如蒙大赦，拖着发酸的双腿，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，后背靠着镜面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浑身肌肉又酸又僵，手臂抬起来都费劲。
　　他垂着头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掌，琴弦磨出来的厚茧，和刚刚练舞撑地板蹭出来的微红，叠在一处。
　　口干舌燥，他四处张望，才发现自己来得太急，什么水都没有带。
　　正打算撑着地面起身去饮水间，一瓶拧开了一半瓶盖的矿泉水，忽然从旁边递了过来。
　　瓶身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。
　　云思洋抬眼。
　　白凡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起身，走到了他的身侧。黑色休闲衣衬得身形挺拔，钢笔还握在另一只手里。他没有坐下来，只是微微俯身，将水递到少年面前。
　　“喝。”
　　云思洋愣了愣，伸手接过来，指尖不小心擦过白凡的指腹，对方的指尖偏凉。
　　“谢谢白老师。”他拧开已经松掉的瓶盖，仰头大口灌下几口，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，燥热感褪去大半。
　　陆星野站在不远处喝水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挑了挑眉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，转头对着镜子拉伸，不打扰二人。
　　练功房只剩下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，音量调得很低。
　　云思洋喝完半瓶水，把瓶子抱在怀里，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。
　　晨光从少年背后透进来，把他银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。他抱着那半瓶水，仰着头，一脸认真的模样，莫名有些可爱。
　　他握着冰凉的瓶身，心里却觉得奇异地暖。那种感觉，像是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，忽然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，多了一盏安静亮着的光。
　　白凡垂着眼，似乎也在想什么。他本以为，自己给这少年递一瓶水，只是举手之劳。可当对方接过水、仰头冲他道谢时，那点本不该有的、被牵动的情绪，却悄悄从心底冒了头。
　　“白老师，”云思洋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出心底盘旋很久的疑惑，“说实话，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。那么多准备充分、一心想拿A+的选手，你全都没有给。为什么偏偏是我？我跳舞完全一窍不通。”
　　直播那天，所有人都觉得A+是玩笑，是综艺效果。只有他清楚，自己除了那首歌，几乎一无所有。
　　白凡垂眸看着坐在地板上的银发少年。
　　少年灰蓝色的眼睛澄澈直白，没有讨好，没有功利的渴求，就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答案。
　　白凡沉默片刻，没有拿“综艺效果”这种场面话搪塞他。
　　“舞台考核，不全是看你当下拥有多少技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在空旷房间里慢悠悠散开，“那天台上，很多选手拼命表演，眼睛都在瞟评委席，在揣测我们的喜好。但你唱《大冒险》的时候，你的注意力在歌曲本身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向云思洋的手掌。
　　“你只是来完成一场赌约，却依旧把一首歌练到指尖结茧。认真不是嘴上说出来的，是身体会留下痕迹。技巧可以后天练习，但这份心气，很难得。”
　　云思洋怔怔地抱着矿泉水瓶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　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。来参加节目是一场闹剧，可音乐是他真心热爱的东西，哪怕只是随便登台打卡，他也不愿意敷衍对待曲子。
　　原来，全都被这个人看见了。
　　明明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点评，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瓶子，瓶身上还残留着白凡指尖的温度。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云思洋小声争辩，“可偶像还要跳舞，我现在跳得一塌糊涂。”
　　“所以才要练。”白凡握着钢笔，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，“我盯上的人，还没有学不会的。”
　　这句话说得笃定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　　云思洋望着他，心里那点想要摆烂跑路的念头，莫名被压下去大半。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被这样一个人“盯上”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　　沉默片刻，云思洋还是没忍住，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疑问问了出来。
　　“白老师，我能再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。”他抬起头，认真望着面前的男人，“你当年写这首歌的时候……一定很难熬吧。”
　　白凡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　　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视线落在少年怀里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矿泉水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。
　　“难熬谈不上。”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，“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路该怎么走，唱跳也好，演戏也好，都像在一片雾里乱撞。写歌，是那阵子唯一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事。”
　　云思洋静静听着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冷着脸、高高在上的影帝，离自己近了许多。
　　“所以你能唱好它，”白凡垂眼看向他，“不是没有原因的。你听懂了那首歌里面的东西。”
　　云思洋抱紧怀里的水瓶，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他忽然有些明白，为什么当初自己只是随口唱了一首歌，就能让这个人破例给出A+。
　　原来真正打动人的，从来不是技巧，而是藏在歌声里那份真诚的心意。他喜欢那首歌，是真心喜欢；他唱歌时认真，是发自内心的认真。而这些，都被眼前这个人，一字不落地看进了眼里。
　　他低头，看着瓶身上浅浅的水渍，忽然轻轻开口：“白老师，那我以后，也认真练舞。把这双会弹琴的手，也练出一双会跳舞的脚。”
　　白凡闻言，目光微动，半晌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练功房的门被“咔哒”一声推开。
　　甜甜抱着平板冲进来，彩色发卡随着跑动晃动，语速飞快：“听我说听我说！通知！上午九点集体集合进行分组，所有训练选手必须到场！云思洋你抓紧时间收拾！还有陆教练，下一组学员十分钟之后就要过来！”
　　陆星野哀嚎一声：“这么快？我还没歇够呢。”
　　云思洋闻声从地板上撑着身子站起来，双腿一阵酸软，踉跄了一下。
　　白凡伸手，下意识扶了他胳膊一把。
　　指尖短暂相触，又迅速分开。
　　“注意腿上发力。”白凡收回手，淡淡提醒。
　　云思洋耳尖微微有点发热，连忙点头。方才那一触，短暂得几乎像错觉，可他指尖却像被火燎过一般，烫得有些发慌。
　　他垂下眼，暗自吸了一口气，把这丝异样压下去，才跟着甜甜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白凡依旧站在练功房里，正低头整理着刚才记录的纸页，仿佛方才那一扶、那一眼，都只是寻常。可云思洋知道，那支钢笔、那双眼睛，早已在他心里，刻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。
　　他偷偷看了白凡一眼，那人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模样，仿佛刚才那一扶、那句叮嘱，只是他一时兴起。可云思洋知道不是。那人在意他。不是出于评委对选手的责任，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像对待自己人一样的那种在意。
　　他把这句没敢说出口的话咽回肚里，对着镜子，重新挺直脊背。
　　短暂休息结束。
　　陆星野重新打开音响，鼓点再度轰鸣响起。
　　“好了，休息结束！再来最后两组律动，我们就散！”陆星野拍了拍手，看向镜子里的云思洋，“打起精神！脚别生根！”
　　云思洋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站回训练点位。这一次，他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认真。他不想辜负那瓶水，也不想辜负那个坐在墙边、看着他的人。
　　窗外天光越来越亮，少年笨拙的身影映在巨大落地镜之中。
　　白凡退回靠墙的椅子坐下，咖啡已经彻底凉透。钢笔重新回到指间，一圈，又一圈，缓缓转动。
　　他的目光，自始至终，都落在镜子里那个银发少年身上。
　　直播间的观众不会看见练功房的清晨，没有人知道，那个轰动全场的A+背后，是从零开始、汗水淋漓的训练。
　　可对云思洋来说，这一天的分量，远比那枚A+更重。
　　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或许真的应该，认认真真地把这条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路，好好走下去。不是为了完成赌约，而是为了不让那个递给自己矿泉水、又陪自己说了半天话的人失望。
　　他站起身，把矿泉水瓶放在把杆上，对着镜子，重新抬起手臂，一遍一遍，笨拙又倔强地练习今天教过的动作。
　　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，把少年瘦削挺拔的身影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