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41、第 41 章 烽火逼

　　烽火逼向渭水的紧要关头，李元吉反倒意气风发。
　　他手握关中大半兵权，连日坐在齐王府的军帐里，和宇文宝以及一众依附他的幕僚彻夜推演，一道道调兵令雪片一般飞出长安。关内府兵、潼关戍卒、河西的边军，一拨接一拨向着渭水北岸急赶。
　　他又亲笔写下两道调令，分送两处：
　　李靖此时统兵驻扎在灵州一带，河西北线，扼守黄河河套南侧，独自统领两万七千河西步骑，防备突厥偏师从朔方向西迂回，和梁师都的老巢夏州遥遥对峙，自成一军，没有和徐茂公合营。
　　徐茂公驻军在马邑、雁门一线，河东北线，麾下一万九千边军，控扼雁门要道，盯着突厥从代州南下的路口，和李靖两军相隔数百里，中间隔着吕梁山、沟壑纵横的黄土山地，互不统属，各自独立布防。
　　李元吉的命令是：李靖自灵州向东出兵，横穿黄土高原西缘，侧击突厥八路大军的左翼；徐茂公从雁门向西穿插，越过汾水谷地，去抄突厥大军的后路，两路分开，从两翼夹击向渭水开进的突厥主力。
　　一张张帛图、一份份调令摊满案头，宇文宝在一旁连连吹捧，说此计首尾呼应、包抄合围，乃是旷世奇谋。李元吉越看越是自得，只觉得这一回，他要把昔日三次全军覆没的耻辱尽数洗刷，一战压过李世民所有的战功。
　　他心里存着一份心思，要让李世民亲眼瞧瞧，没有他，大唐照样有人能稳住北疆。于是他带着这份呕心沥血攒出来的部署图，带着几名亲随，径直奔赴秦王府。他刻意不提这是自己和幕僚筹划出来的，只说是军中刚呈上的方略，想看看李世民作何评价。
　　李世民这几日一直静居府中，听闻李元吉登门，便在庭院之中见了他。
　　李元吉把地图递过去，面上装得平淡，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　　李世民只垂眸扫了寥寥几眼，指尖还没有碰到图卷，一声冷嗤脱口而出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！简直一窍不通！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庭院里瞬间静了。
　　李世民抬眼，目光锋利，直指图上的漏洞：“突厥八路骑兵，机动如风，本就擅长穿插奔袭。你把主力密密麻麻堆在渭水正面，营寨相连，难以互相支援；李靖在灵州、徐茂公在雁门，两地相隔数百里，中间全是黄土深沟、荒僻山道，两路根本没法呼应。等李靖从灵州往东赶、徐茂公自雁门向西插，突厥早就冲到渭水打完了。你把两支独立的劲旅远远拆开，各自孤军深入，既不能互相援救，又没有预留预备队。敌人哪里用费力攻坚，只需要分兵缠住一路，再以主力啃正面，咱们的大军，必定全军覆没！照这个布置，突厥人夜里都能笑醒，做梦都要笑出声！”
　　一番话毫不留情，字字戳破这份部署里所有虚妄的架子。李元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心头又羞又怒，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，只能攥紧拳头，悻悻带着图卷离去。
　　李世民这番评价，终究压不住，很快就在奔赴渭水前线的将士之间传开了。
　　军中老兵谁不知道，齐王李元吉早有三次全军覆没的旧账。先前在河北对阵刘黑闼，他一败再败，折损无数唐军。将士们本来就心里打鼓，此刻一听秦王直言这套布局必败，昔日败绩一下子浮上众人脑海。前线军心瞬间凉了大半，营中到处都是窃窃私语，不少士卒夜里枕着兵器，辗转难眠，都觉得这一仗，怕是有死无生。
　　调令快马分头送到灵州李靖大营、雁门徐茂公大营。
　　灵州，李靖看着送来的文书，反复核对印信，眉头拧成一团。身旁副将低声问道：“将军，这是齐王的将令，叫我们丢下灵州防线，横穿黄土高原去袭突厥左翼。一旦我们东进，朔方方向的突厥偏师、梁师都的人马，直接就能袭破灵州，河西门户大开！”
　　李靖缓缓摇头：“我也不敢相信这是正经军令。灵州是河西锁钥，万万不可轻易拔营。再派快马，加急驰往长安核验，问清楚齐王是否真要放弃灵州屏障，令我孤军东出。”
　　雁门那边，徐茂公拿着一模一样的调令，对着河东舆图长叹。
　　“我这一万九千人，守雁门刚好。若是向西翻越吕梁山去抄突厥后路，山道狭窄，骑兵展不开，粮草转运艰难。突厥斥候遍布高原，我们一动，立刻就会被发觉。到时候突厥转头一口吃掉我们，正面渭水大军又等不到支援，两头落空。”
　　徐茂公同样遣使者飞马入长安，核验军令真伪，按兵不动，不肯轻易拔营。
　　一西一北两支劲旅，遥遥相望，互不靠拢，双双迟疑观望，不肯贸然动兵，前线的隐患，又多了一重。
　　消息传回东宫与齐王府。
　　李建成听完斥候回报，又看见李元吉气急败坏的模样，心中清楚：军心已经动摇，李靖、徐茂公都不肯听命，这套方略根本撑不住。渭水防线一旦溃败，突厥大军杀入长安，他们所有的谋划都会化为乌有；可若是回头请李世民出来主持战局，那便是亲手把失去的威望再还给对方，往后再也压不住秦王府。
　　宇文宝在一旁阴恻恻进言：“殿下，事到如今，没有别的稳妥路子。不如趁大战爆发之前，先除掉秦王。”
　　李建成看向魏征，魏征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“如今外寇压境，朝野人心浮动，在长安城内动手，动静太大，极易引来猜忌。昆明池是齐王预备阅兵誓师之地，过几日，齐王要在昆明池检阅出征兵马，宴请诸将。可以在宴席之上，下毒除去秦王。对外只说是突发暴疾，不容易引人怀疑。只要秦王一死，再无人能动摇我们，军心纵然不稳，也再没有旁人可以取代。”
　　李元吉眼睛一亮，狠狠一拍案几：“就这么办！昆明池设宴，我派人备好剧毒，只要他肯来，这一次，他绝走不出昆明池！”
　　二人迅速定下毒计，暗中安排人手，备好毒药，布置伏兵，对外只传消息：齐王于昆明池大宴文武，共商御敌大计，特意派人去秦王府邀约李世民赴宴。
　　秦王府这边，长孙无忌安插在东宫、齐王府的暗线，很快嗅到了异样。
　　密报悄悄送入内堂，长孙观音婢看完密信，脸色发白，紧紧攥住李世民的衣袖。秦琼、尉迟敬德立刻披甲，尉迟敬德按紧腰间的短刃，沉声请命：“秦王，昆明池是鸿门宴！万万不能去！”
　　房玄龄低声道：“他们已经打算先下手为强。他们知道，只要二郎还在，这套荒唐的部署永远瞒不住，将士的心，终究会向着你。”
　　杜如晦靠在榻上，断臂的伤处隐隐作痛，他强撑着开口：“不去，便是摆明了我们知晓阴谋，他们会立刻发难；若是去了，便是羊入虎口。两难之地。”
　　李世民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，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渭水方向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。一边是突厥八路铁骑压境，关中将士命悬一线；一边是亲兄弟布下的毒宴，杀机藏在昆明池的水波之间。
　　“他们已经急到这个地步了。”李世民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