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42、第 42 章 昆明池

　　昆明池的筵席，临水铺开，旌旗在晚风里轻轻飘着，看着是商议御敌的军宴，底下早已布好了杀局。
　　李元吉坐在主位，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狠劲，宇文宝隐在廊下阴影里，盯着席间动静。李建成坐在一旁，面上装得从容，心里七上八下，一边盼着毒计得手，一边又忌惮一旦败露，天下哗然。
　　李世民如约来了。这几年退居府中，少了沙场风霜，日日安歇，伴着长孙观音婢读书闲谈，身形养得丰腴，面膛白净，不复当年虎牢关下一身风尘、锐芒刺人的模样，看着竟像个闲散富贵的闲人。可不少跟随过他的旧将，看见他入席，依旧下意识起身行礼，那份经年累月攒下的人心，不是几年退隐就能磨掉的。
　　东宫一名负责奉酒的内侍，本是早年受过李世民恩惠的旧人。他亲眼看见他们拿出毒药，知晓这一杯下去，秦王就要当场毙命。几番挣扎，他咬咬牙，趁着转身取酒的间隙，悄悄把那杯浸了剧毒的酒，换成了一味只会剧烈扰人脏腑、剧痛呕吐、却不会夺人性命的假药。
　　酒盏送到李世民面前。
　　李元吉笑着举杯，假意说共御突厥、同守关中的场面话。李世民淡淡看了他一眼，抬手，一饮而尽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药效发作。
　　腹中骤然翻江倒海，绞痛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，剧痛一瞬间攫住了他。李世民脸色唰地惨白，冷汗顺着下颌滚滚往下淌，胸腹一阵阵抽痛，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狠狠撕扯。他撑着案几，身子发抖，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
　　李建成和李元吉对视一眼，心中暗喜，只当大功告成。有人假意上前搀扶，将他送回秦王府。
　　一进府门，李世民再也撑不住，倒在榻上。长孙观音婢闻声奔来，看见他面色灰败、冷汗淋漓，吓得浑身发抖，紧紧抱住他。府里一片大乱，秦琼、尉迟敬德披甲守在门外，急得双目赤红。
　　腹中剧痛一阵阵袭来，李世民只觉得生机正在飞速消散，当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。他喘着粗气，拉住长孙观音婢的手，慢慢交代后事：
　　“观音婢，我怕是撑不住了……长孙一族，莫要再为我拼命。秦琼、敬德，让他们寻机会脱身，房玄龄、杜如晦，烦你照拂。渭水的将士，不要白白送死……”
　　话说到这里，李世民声音发颤。长孙观音婢哪里扛得住，眼泪汹涌而出，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，府中所有人心里都沉到了谷底。
　　府里的医者手忙脚乱，急忙取来药剂给他洗胃。
　　李世民趴在盆边，一阵阵剧烈呕吐，胆汁都吐了出来，胸腹绞痛久久不散。可吐过数轮之后，那股濒死的窒息感，竟慢慢消散了。剧痛还在，却没有往心脉上走，气力一点点缓了回来。
　　半日之后，他靠在枕上，气息渐渐平稳，只余下浑身酸软。
　　医者反复诊脉，又查验了呕吐出来的残液，低声禀报：“秦王，万幸，杯中并非夺命鸩毒，只是猛烈的药饵，伤人脏腑，却取不得性命。”
　　李世民静静听完，半晌没有出声。方才濒死的滋味，遗言出口时的绝望，观音婢痛哭的模样，一幕幕在心头翻涌。
　　从前他退让，他主动交出兵权，闭门休养，只求天下休养生息，只求兄弟之间能留一线余地。他以为自己退一步，风波便会平息。可他一次次退让，换来的不是收手，而是罗织罪名、断臂贬逐房杜，是昆明池这一杯索命的毒酒。
　　他眼底那几年沉寂下来的温和，一点点褪去，寒冰般的冷光缓缓浮起。
　　他缓缓坐直身子，原本温润的眉眼，彻底冷了下来。
　　“好，很好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，“我一再相让，你们偏要赶尽杀绝。小样儿，不给点颜色，你们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。”
　　隐忍的秦王，就此黑化。
　　他不再寄望兄弟之情，不再奢望息事宁人。当夜，他悄悄传令，召集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秦琼、尉迟敬德，所有人密入内室，屏退一切闲杂人等。
　　烛火摇曳，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孔。
　　李世民伸出手，指尖点在长安的舆图上，那一处，便是玄武门。
　　“从今日起，筹划斩首行动。代号——玄武门。”
　　房玄龄心头一震，立刻凝神：“二郎，一旦动手，便是惊天变局，再无回头路。”
　　杜如晦断臂尚在休养，闻言咬牙：“他们先对殿下下死手，是他们先断绝了余地。这一局，我们只能先发制人。”
　　长孙无忌沉声道：“长孙全族的私甲、联络好的北门宿卫，早已备好，只等殿下一声令下。”
　　尉迟敬德把铁鞭往掌心一拍，虎目放光：“末将愿为先锋！”
　　秦琼沉默片刻，缓缓拱手：“末将听令。”
　　长孙观音婢站在一旁，擦干泪痕，没有再劝他息事宁人。她清楚，从昆明池那杯酒送过来的一刻，就再也没有安稳退路了。
　　外头，东宫、齐王府还在等着消息，等着听闻秦王毒发身亡的捷报。李元吉依旧忙着打磨那套漏洞百出的渭水布防，魏征还在梳理后续如何安抚朝野、应对突厥的方略。他们万万想不到，那一杯没能夺走性命的毒酒，彻底打碎了李世民最后的忍让，一张针对他们的斩首罗网，已经在玄武门的阴影之下，悄然编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