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8、第 38 章 几年光

　　几年光阴缓缓淌过，中原大地趁着这份难得的空窗，慢慢缓过元气。田野里禾苗年年成熟，道路上商旅重新往来，昔日洺水、淤泥河畔的荒坟，也渐渐长出青草。可安宁只是浮在表面，东宫与齐王府的算计，一刻也没有停下。
　　李元吉手握重兵，又有宇文宝在侧撺掇，气焰一日比一日嚣张。宇文宝深知，只要秦王府的谋臣猛将还在，就算李世民不问政事，终究是一根扎在他们心头的刺。他向李元吉进言，不必急于对闭门静养的李世民下手，先剪羽翼，断臂膀，把房玄龄、杜如晦、秦琼、尉迟敬德一一摧折。
　　“房、杜二人，是秦王的脑。秦琼、尉迟敬德，是秦王的爪。爪牙谋士尽去，就算秦王有心再起，也是孤掌难鸣。”宇文宝阴恻恻地说道，一双三角眼寒光闪烁。
　　李元吉深以为然，转头便去和李建成商议。魏征听罢，另有盘算，缓缓开口：“房玄龄长于筹谋，杜如晦善做决断，先从这二人开刀，罗织罪名，逐出朝堂。至于尉迟敬德，他早年跟随宋金刚，那段旧事便是最好的把柄。我会派人四处寻访旧人，收集他当年的文书、口供，一点点攒下证据，等到时机成熟，一举发难。”
　　计议已定，罗网徐徐铺开。
　　先是一桩莫名其妙的贪渎案扣在了杜如晦头上。
　　那日杜如晦奉了一份地方屯田的文书出宫，刚走到长安西市的巷口，忽然冲出一群齐王府的爪牙，口口声声说他收受河北地方豪强的贿赂。杜如晦据理争辩，对方根本不听，上来便动手擒拿。杜如晦本是文士，手无缚鸡之力，挣扎之间，一名武士挥起木棍，狠狠砸在他左臂之上。
　　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骨头折断。
　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杜如晦闷哼一声，栽倒在地，冷汗瞬间浸透衣衫。那些人还假意呵斥，将他拖拽到齐王府的偏厅审问，百般折辱，最后随便寻了个由头，削去他的官职，赶出官署，不许他再参与任何机务。
　　消息传到房玄龄耳中，他匆匆赶去探望。卧榻之上，杜如晦左臂用木板固定，脸色惨白，嘴唇不停哆嗦，看见房玄龄，声音沙哑：“他们哪里是查贪腐，是冲着秦王府来的。我断一条胳膊不算什么，只怕下一个，就是你。”
　　房玄龄心头沉重，可祸事来得极快。没过半月，又有奏表弹劾房玄龄，说他昔日在山东的时候，私自结交地方官吏，暗藏异心。没有实据，可太子在朝堂之上隐隐施压，李渊本就偏向东宫，顺势下旨，将房玄龄贬官外放，驱往偏远的金州。
　　临行之前，房玄龄偷偷绕路来秦王府，和李世民见上短短一面。二人相对无言，满是悲凉。昔日运筹帷幄、共定大计的房谋杜断，一个重伤废肢，一个远贬蛮荒。秦王府的智囊，就这样被生生拆散。
　　房杜受难的消息，秦琼、尉迟敬德看在眼里，怒火中烧。尉迟敬德攥紧铁鞭，恨得牙根发痒，好几次想要闯去齐王府理论，都被秦琼死死拉住。
　　“不可冲动！一旦动手，正好落了他们的圈套！”秦琼低声劝他，可自己心中也是一片冰凉。
　　另一边，魏征一刻未歇。他素来心思缜密，人送“小诸葛”，专门抽调亲信，四处寻访当年宋金刚旧部、河东旧日官吏，翻找陈年卷宗，一点点搜罗尉迟敬德早年在宋金刚麾下效力时的旧档。
　　当年尉迟敬德随宋金刚起兵，和唐军交战，斩杀过不少关中将士。这些旧事，往日天下未定，李渊为招揽猛将，刻意不再提起；如今被魏征翻出来，一条条整理成册，记清时日、地点、死伤将士名录，桩桩件件，都写成了“罪状”。
　　魏征把卷宗收好，交给李建成：“这些证据一旦呈上，尉迟敬德便是昔日附逆的叛将。按律法，足以问罪下狱。只要除去尉迟敬德，秦琼独木难支，秦王府再无善战猛将。”
　　一张大网，慢慢收拢到秦王府的院墙之外。
　　这些日子，李世民看似依旧安于府中，伴着长孙观音婢度日，可府外传来的坏消息一桩接着一桩。杜如晦断臂，房玄龄远逐，消息日日送入府内。他表面依旧沉静，心底的空间，被一点点压缩，退无可退，被逼到了墙角。
　　这一晚，夜色深重。
　　卧房之内，长孙观音婢坐在他身侧，轻轻握着他的手，掌心都带着凉意。秦琼披甲立在门内，手扶长槊，眉头紧锁；尉迟敬德按鞭站在窗下，一双虎目盯着院外黑暗里晃动的人影——这些日子，秦王府四周，一直有不明的探子来回徘徊。
　　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脸上早已没有了前些年悠然闲适的模样。他本以为主动放下兵权、退居府中，以自己的退让，换天下休养生息，换来兄弟之间一丝余地。可他退一步，对方就逼近一步，从剪除谋臣，再到搜罗猛将的旧罪，步步紧逼，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　　“我以为，我甘愿退出纷争，便能换来太平。”李世民声音很低，带着无尽疲惫，“我以为中原休养生息几年，大家各安本分。现在才明白，我的退让，在他们眼里，不是息事宁人，而是软弱可欺。”
　　长孙观音婢柔声道：“二郎，你已经让到无路可让了。房先生被贬，克明断臂，敬德的旧罪正在被人刻意搜罗，下一个，不知道是谁。”
　　尉迟敬德粗声开口，压着怒火：“秦王！他们要拿早年跟着宋金刚的旧事定我的罪！我当年归降之后，为大唐出生入死，虎牢、洺水哪一仗不是拼死向前！魏征这是刻意翻旧账，存心要置我于死地！”
　　秦琼缓缓开口，语气沉重：“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敬德一人。除去我们，下一步，矛头必然重新指向秦王。宇文宝在齐王府蓄养死士，京中不少卫府兵马都已经归李元吉节制。”
　　李世民抬眼，看向帐外沉沉夜色。他曾经只想放下甲兵，安享温柔乡，让天下慢慢愈合战争的伤口。可如今，他退无可退。塞外蛮族这几年不敢南下，是忌惮那个用兵如神的秦王；可眼下，东宫、齐王府的刀，已经抵到了自家府门之前。
　　“他们不想留余地。”李世民缓缓说道，眼底那长久沉寂的锋芒，一点点重新浮上来，“我已经退到墙角，再退，就是任人宰割，你们所有人，都难逃一死。”
　　窗外，远处齐王府的灯火，依旧亮到深夜。宇文宝正对着李元吉低声禀报府外监视秦王府的进度；东宫书斋里，魏征还在一页页核对卷宗，细细打磨针对尉迟敬德的罪证，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，上奏发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