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6、第 36 章 秋风吹

　　秋风吹过洺水两岸，河滩上的血迹慢慢被黄沙掩盖。大军整顿行装，准备班师返回长安。
　　一路向南，沿途州县的百姓夹道相送，捧着粥饭、粗布，口中称颂的大多是太子李建成的仁德，还有晋州来的“小诸葛”魏征体恤乡邻。不少人只知太子开仓放粮、赦免旧部，却不知道洺水大堤决开之时，数万燕赵健儿葬身洪流，不知道唐军将士浴血苦战，不知道淤泥河畔，冷面寒枪罗成埋骨荒滩。
　　程咬金骑在马上，一路看着路旁的景象，憋着一肚子火气，不住跟身侧秦琼嘟囔：“咱们在洺水拼命，罗成丢了性命，到头来，老百姓只认得太子和魏征！这功劳抢得也太干净了！”
　　秦琼勒了勒马缰，神色沉郁：“百姓要的是安稳、是活命，是谁打胜的仗，他们记不住，谁给他们粮食、许他们活路，他们就感念谁。魏玄成本就是晋州本地人，说话贴心，占了地利人和。”
　　一旁的房玄龄听见，缓缓开口：“这便是太子和魏征谋划的厉害之处。血战是秦王的，安民是太子的。战功看得见，人心看不见，可人心，在朝堂之上分量最重。”
　　李世民走在队伍中段，一身明光铠早已擦拭干净，只是眉宇间掩不住倦意。他没有争辩，只是默默望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。他当初领兵北上，所求不过是平息战火，不让突厥趁乱南下蹂躏中原，可一路走下来，处处都是朝堂倾轧的算计。
　　数日后，大军抵达长安城外。
　　李渊带着文武百官，亲至明德门外迎接。鼓乐齐鸣，旌旗招展，长安百姓挤满了御道两侧。
　　李建成一身太子朝服，从容上前，伏地叩拜：“父皇，幸不辱命！河北全境安定，刘黑闼首级已经送到，燕赵各州尽数归服，流民还乡，农事渐起！”
　　李渊大喜，伸手扶起李建成，连声夸赞：“建成有仁心，懂得安抚百姓，不负储君之望！”
　　魏征紧随其后，躬身行礼，姿态恭谨。李渊早听过他“小诸葛”的名号，又知晓他是晋州本土士人，此番安抚河北居功甚伟，当即开口褒奖：“玄成怀才，善抚一方，此番平定河北，你出力良多！”
　　一连串的赞誉，尽数落在李建成与魏征身上。
　　等李世民上前见驾，李渊的语气便淡了许多，只是淡淡一句：“世民，你领兵破敌，击溃刘黑闼主力，也算辛苦了。”
　　一句“辛苦了”，轻飘飘带过洺水血战、罗成殉国、数万将士死伤的惨烈。
　　李世民垂首应答：“儿臣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站在百官队列里的杜如晦，悄悄和房玄龄对视一眼，两人心中都是一凉。
　　回宫之后，太极殿开庆功大宴。
　　殿内觥筹交错，众臣轮番向太子敬酒，交口称颂太子宽仁，称赞魏征智计无双，安定燕赵。李元吉坐在一旁，脸上难掩得意，全然不提自己先前五万大军全军覆没的败绩，反倒跟着众人一起吹捧兄长。
　　宴席之上，李渊当场下旨封赏：
　　擢升魏征为谏议大夫，厚赐绢帛、良田；
　　加封太子李建成食邑三千户，赏赐无数，在朝中大肆宣扬太子安河北的恩德；
　　至于李世民，只赏了一些金银锦缎，没有增封，没有对麾下浴血的将士给出对等的褒奖。
　　宴席散后，秦王府一众心腹齐聚府中厅堂。
　　烛火摇曳，满室沉闷。
　　程咬金猛地一拍案几，酒盏震得跳起来：“这叫什么封赏！罗成白白死在淤泥河，咱们弟兄在洺水拿命拼出来的胜局，最后功劳全归太子！陛下这一碗水，端得也太偏了！”
　　秦琼长叹一声：“太子带着粮草、借着魏征乡土身份收拢人心，先一步在天下人面前立起仁厚的名声。陛下本就忌惮秦王功高，如今正好借着这件事，抬高太子，压制秦王。”
　　杜如晦面色冷峻：“魏征这盘棋，从罗成出征之时就已经布下。借刘黑闼之手除掉秦王臂膀，再等秦王和叛军两败俱伤，太子入场收揽民心，现在朝堂之上，支持太子的声音越来越盛。”
　　房玄龄眉头紧锁：“今日庆功宴上，陛下刻意淡化洺水之战，就是要告诉满朝文武，平定河北的首功，是太子。长此以往，秦王赫赫战功，会一点点被抹去。”
　　长孙观音婢端着茶水走进来，轻轻放在李世民面前，柔声劝道：“众人都在为你不平，可你千万不要动怒。眼下局势，越是锋芒外露，越是容易招来猜忌。”
　　李世民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，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舆图上，河北、洛阳、虎牢关的标记历历在目。
　　他低声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藏着无尽怅然：“我本就不想争什么储位，不想坐那牢笼一样的帝王之位。当初北征，只为止兵戈，护河北百姓不被突厥践踏。仗打赢了，祸乱平息了，这本是好事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可今日这庆功宴，也让我看清一件事。我不想争，别人却不会放过我。罗成的仇，将士们的血，都轻飘飘一笔带过。往后，恐怕不会再有安宁日子了。”
　　房玄龄郑重道：“秦王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太子和魏征尝到了摘取胜利果实的甜头，往后只会更加提防你，处处设局。”
　　李世民沉默许久，缓缓放下茶盏：“我知道。先让大家各自回营安抚将士。只是这长安朝堂，往后的风浪，怕是要比洺水的洪水还要凶险。”
　　与此同时，东宫之内，灯火通明。
　　李建成屏退左右，独留魏征。他拿着李渊赏赐的玉璧，笑意盈盈：“玄成，这一局，我们赢了。如今朝野上下，都称颂我仁德，你的名声也传遍关中。世民军功再盛，父皇心中，也越发偏向于我。”
　　魏征微微躬身，神色却没有太多喜色，他缓缓说道：“太子，今日只是一时之胜。秦王麾下秦琼、程知节、房、杜，皆是当世英才，军心依旧向着秦王。我们能摘一次胜利，却不能次次都这样。秦王隐忍不发，这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地方。还望殿下步步谨慎，不可大意。”
　　李建成闻言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，慢慢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那接下来，我们该如何布局？”
　　魏征抬眼，目光深邃：“要慢慢削减秦王府的兵权，分化他身边的猛将谋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