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5、第 35 章 洺水滩

　　洺水滩头的血腥味还没有被河风吹散，西岸的战场之上，唐军正在收拾尸骸、收拢降兵。负伤的士卒靠着断矛斜坐，伤药的苦味混着泥土与血腥，在空气里沉沉弥漫。
　　南边官道上，旌旗由远及近，缓缓铺开。李建成的两万后军队伍行得不急不缓，队伍前面不是刀矛如林的先锋，而是一车车粟米、布帛、药材，还有捧着赦书的文官。
　　魏征一身青衫，骑在一匹青骢马上，跟在太子身侧。他本是晋州人，土生土长的燕赵子弟，在河北各州乡绅、父老眼里，本就不是外来的关中文官。河北民间早有人私下唤他“小诸葛”，赞他心思缜密、智计百出。这正是李建成特意带上他的缘由。
　　李建成侧过头，低声对魏征道：“魏先生，到了洺州，便要看你的了。这里的百姓，大多听过你的名字，你说话，他们才肯信。”
　　魏征微微拱手，目光望向四周田间探头观望的河北百姓，声音平稳：“太子放心。臣是晋州人，乡土口音不变，知晓燕赵百姓最怕什么、盼什么。他们怕的是秋后算账、怕强征粮秣、怕关中大兵把他们当成叛逆。今日我们的赦令，不欺瞒、不设圈套，先安民心，大功便稳稳落在殿下手中。”
　　队伍一路行来，沿途村落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。不少人看见魏征，都认出了这个晋州出身的名士，互相低声传语：“是魏玄成！咱们河北本地的读书人！”
　　魏征索性下马，走到人群中间，一口地道的燕赵乡音，对着围拢过来的父老缓缓开口：“诸位乡亲，我魏征，晋州人，和你们一样，是燕赵儿女。太子殿下深知连年征战，田地荒芜，家家受苦。今日太子亲自前来，不是来兴兵问罪，是带着粮食布匹来赈济。只要愿意放下兵器、安心归乡耕种，从前跟着夏王、跟着刘黑闼的人，一概赦免，既往不咎！官府不会上门拿人，不会抄家，分给你们的田地，依旧归你们耕种！”
　　这番话，顺着风传遍乡野。河北百姓本就惊魂未定，先前窦建德宽厚、刘黑闼起兵也是为夏王鸣冤，人人都怕唐军大胜之后大肆清算。魏征是本地人，话语诚恳，又有太子的赦书为凭，几句话，便抚平了大半人心。不少原本藏着兵器、打算继续观望的乡勇，悄悄把长矛藏进柴房，放下了对抗之心。
　　李建成站在一旁，含笑看着，心中暗喜。魏征这“小诸葛”的名头，果然不是虚传。他不必亲自费口舌，单单靠着魏征这一层乡土渊源，就能轻易收拢燕赵人心。
　　不多时，队伍抵达唐军主营之外。
　　李世民早已接到通报，带着房玄龄、杜如晦、秦琼、程咬金出营相迎。
　　李建成下马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快步上前，主动握住李世民的手臂，语气亲热，仿佛兄弟之间毫无嫌隙：“二弟，洺水一战，你浴血破贼，辛苦万分！我在后方日日挂念，听闻你与刘黑闼血战，心中焦灼，便急着带粮草物资过来，助你安抚河北。”
　　李世民望着他，眼底平静，看不出喜怒：“太子远道而来，费心了。刘黑闼主力已被击溃，只带少量残骑向北逃了。”
　　“二弟首功，天下皆知。”李建成话锋一转，目光扫过一旁的魏征，“我特意请来魏玄成同行。玄成本是晋州之士，熟悉河北风土人情，由他主持安抚，可免去许多摩擦，让燕赵百姓早日安心。”
　　魏征上前一步，对着李世民从容行礼，不卑不亢：“秦王。”
　　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，二人心里透亮。所有的苦仗、血战、决堰放水、死伤无数，全是秦王麾下将士拼出来的。等到尘埃落定，太子带着粮草、借着魏征燕赵本土名士的声望前来，一句安抚，便把人心尽数收走。
　　众人一同走入中军大帐。帐内，李建成端坐主位一侧，开口商议善后事宜，句句都把“安抚百姓、宽赦旧部”揽在自己的名下。
　　“往后各州张贴的告示，由玄成执笔，以我太子的名义发布。”李建成缓缓吩咐，“各县的赈济粮仓，由我带来的官吏接管。凡是前来归降的夏军旧将，由我接见安抚，许以官职，安稳地方。”
　　程咬金在一旁听得憋闷，攥紧拳头，差点当场发作，被秦琼悄悄用胳膊肘抵住，才勉强压下怒火。
　　杜如晦淡淡开口：“太子，前线将士苦战，伤亡惨重，善后之事，本该由秦王统筹。”
　　李建成微微一笑：“秦王连日征战，身心俱疲，怎能再操劳安抚庶务？征伐破敌是二弟的本事，安抚一方，本就是我这个储君该做的事。分工不同，皆是为大唐。”
　　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帐里的人都听得明白：打仗的功劳归李世民，收服河北民心、平定河北的名望，要归太子。魏征在一旁不多插话，只偶尔补充几句河北民情，每一句都切中要害，帮李建成把这套说辞圆得天衣无缝。
　　李世民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一切依太子安排。只是有一件，刘黑闼向北逃窜，必然投奔突厥，北疆不可不防，需速速派遣斥候追击。”
　　李建成颔首：“这件事，就交由二弟调遣骑兵追剿。”
　　这一句话，又是把最凶险的收尾差事丢给李世民，自己安安稳稳留在洺州，靠着魏征的谋划，收买燕赵人心。
　　帐外，魏征继续奔走各县。他走访乡绅、慰问流民，调解地方豪强之间的矛盾，用晋州故土乡亲的身份，一点点消解河北对关中的隔阂。不少百姓只记得太子宽厚、魏玄成体恤乡里，渐渐淡去洺水河滩那场惨烈血战的来由。
　　而向北追击的斥候，一路追踪刘黑闼的踪迹。
　　刘黑闼带着苏定方等两千残骑，一路向北，穿过恒州、越过太行山边境，一路奔往突厥地界。他本想借突厥的兵力卷土重来，可一路逃亡，部众不断溃散，粮草断绝，人心离散。
　　突厥的可汗起初还想收留他，可接连收到消息：李世民大军依旧在河北布防，李建成借魏征之力安定了燕赵，河北不再有大规模响应他的力量。突厥人掂量一番，不愿为了一个败亡的刘黑闼，和蒸蒸日上的大唐正面死战。
　　更有刘黑闼麾下的叛将，眼见大势已去，暗中生出异心。
　　就在刘黑闼寄居突厥边境营地、筹划东山再起之时，他身边的亲信发动了叛变。趁着夜色，兵刃齐下，一代燕赵战术奇才，就此殒命。叛将割下他的首级，快马送入大唐军营，以此求降。
　　首级送回洺州的消息传到太子帐中。
　　李建成拿起装着头颅的木匣，看向身侧的魏征，笑意更深：“刘黑闼授首，河北之乱彻底平定。玄成，你居功至伟。此番回到长安，我必向父皇上奏，重重封赏你。”
　　魏征躬身行礼：“皆是太子仁德感召四方，臣不过是尽一点乡土本分罢了。”
　　消息传到李世民的营中。秦琼望着北方，长叹一声：“刘黑闼一死，河北战火总算平息。可这一仗打下来，功劳，终究是被太子摘走了。”
　　程咬金愤愤不平：“罗成白白送命，咱们弟兄在洺水血流成河，最后百姓只记得太子和这个小诸葛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！”
　　李世民站在帐外，望向洺州城方向，城中到处都是太子的告示，到处都是魏征和地方父老闲谈的身影。风卷起白幡的残片，那是为罗成挂孝剩下的幡旗。
　　他低声道：“刘黑闼身死，河北不再分裂，百姓不必再受兵戈之苦，这本是好事。只是……这一场平定，从一开始，就掺满了算计。”
　　房玄龄轻轻一叹：“太子借着魏征的乡土名望，稳稳拿到河北的大功。等回到长安，朝堂之上，局面，怕是要更加难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