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4、第 34 章 全军挂

　　全军挂孝三日，白幡沿着唐军连绵的营寨一路排开，风吹幡布，簌簌如泣。罗成的死，像一块巨石砸进唐营，将士们私下议论，人人心中都揣着一股寒意。李世民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悲恸，一面约束各部，不许军心涣散，一面命人深挖壕、筑壁垒，和刘黑闼的主力在洺水两岸对峙，暗暗筹备决战的布局。
　　可李世民并不知道，在紫金关后方，太子李建成的后军大帐之中，另一盘棋，早已悄然铺开。
　　魏征此时正随在太子身侧，一身青衫，立于案边，目光落在河北舆图之上，神色沉静，没有半分因为罗成之死而动容。帐内只有李建成、魏征两个心腹，屏退了所有亲兵。
　　李建成指尖轻轻敲着洺州的标记，低声开口，语气里藏着压抑已久的野心：“魏先生，罗成一死，世民帐下折了一员猛将，刘黑闼气焰大涨，眼下秦王在洺水和叛贼僵持，胜负尚且难料。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。”
　　魏征微微颔首，缓缓说道：“太子明鉴。先前虎牢一战，秦王一举擒窦建德，威望震天下，满朝文武、军中大半将士，心中只知秦王。陛下心中，也早已忌惮这份功高震主的声势。这一次，我们不能再坐视秦王独自平定河北。”
　　“你的意思，我明白。”李建成眉头一动，“可刘黑闼不好对付，元吉刚刚全军覆没，罗成又殒命淤泥河，若是我们上前，再打输了，一切都完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我们不急着先去硬碰硬。”魏征上前一步，指尖在地图上慢慢勾画，“我们的谋划，分三步走。第一，借刘黑闼之手，消耗秦王的兵力。刘黑闼本就是燕赵奇才，秦王纵然能胜，也必然是一场惨胜，六万精锐，要折损大半。第二，等秦王和刘黑闼两败俱伤，两边都精疲力竭之时，太子再亲领后军，携粮草、犒赏赶赴河北。到那时候，刘黑闼残部无力再战，河北百姓看见的，是太子前来安抚、赈济流民，收拢人心。第三，战后回长安，向陛下奏报，说秦王只是苦战破敌，真正安定河北、收服燕赵人心的，是太子。”
　　李建成眼睛一亮，却又有顾虑：“若是世民一举击溃刘黑闼，根本没有给我留出手的机会呢？”
　　“所以我们要暗中牵制。”魏征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们可以悄悄给前线的运粮官吏递话，延缓供给秦王一部分粮草；另外，暗中派人联络河北地方乡绅，散布流言，说秦王此战之后，依旧要效仿之前，大肆清算窦建德旧部。如此一来，河北百姓对秦王的戒备之心难消，就算打赢，也难以收拢民心。而太子，到时候以宽仁之主的形象登场，赦免旧部、安抚流民，这份平定河北的大功，自然而然，就落到太子手中。”
　　李建成听得心神激荡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好计策！我要的，就是这份大功。只要拿下平定河北的名望，朝中的天平，便会慢慢向我倾斜。世民他战功太多，再让他独平刘黑闼，这储君之位，我坐不稳。只是罗成之死……”
　　“罗成本就是秦王的心腹猛将，除去他，本就是计划之外的利好。”魏征淡淡道，“元吉性子急躁，正好被我们借着他的手，逼罗成出战，借苏定方、刘黑闼的刀除去此人。去掉秦王一条臂膀，一举两得。此事不露痕迹，所有人只会觉得，是罗成轻敌，陷在了淤泥河，不会疑心到太子身上。”
　　李建成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一切依先生之计。传令下去，按兵不动，静观洺水大战。等两边血流成河，便是我们进场摘果子的时候。”
　　这一番密议，被帐外一阵风吹散，没有任何人把消息送到李世民的中军。
　　洺水前线，大战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　　刘黑闼连日派出游骑挑战，每日到唐营寨前叫骂，百般引诱李世民出营决战。李世民一概不理，坚守营垒，只派出秦琼、程咬金轮番带着轻骑，袭扰对方的粮道，一点点切断燕赵大军的补给。房玄龄、杜如晦陪着李世民，日日在帐中推演战法。
　　杜如晦指着洺水下游的河段：“秦王，洺水河道在这里收窄，两岸是高地，若是提前筑堰蓄水，等刘黑闼大军渡河决战之时，掘开堤坝，大水一泄，便是滔天大祸。只是这一计，要耐得住性子，必须等他主力尽数渡到西岸，和我们正面缠斗，再放水。”
　　房玄龄补充：“刘黑闼求胜心切，他刚刚斩杀罗成，全军士气高涨，一心想和您正面分出高下。只要我们示弱几日，他必然会全军出击。”
　　李世民望向帐外，想起淤泥河里逝去的罗成，想起河北无数流离的百姓，想起长安朝堂里藏着的暗流。他低声道：“就这么定。暗中抽调两千士卒，在洺水上游筑堰，蓄积河水，不许走漏风声。传令各营，三日后，列阵西岸，佯装决战。”
　　三日之后，天光大亮。
　　刘黑闼尽起主力，号称十万燕赵大军，在洺水东岸列开大阵。黑旗如林，刀枪映日，鼓声震得大地微微颤动。苏定方立在刘黑闼身侧，低声劝道：“大王，李世民素来多谋，恐有诡计，不可贸然全军渡河。”
　　刘黑闼摇头，目光锁定对岸唐军的旗号：“我知道他狡诈。可他手下将士接连丧胆，罗成已死，唐军锐气受挫。今日，我要一战击溃李世民，打进河南，直取长安！传令，全军渡河，冲锋！”
　　号角一响，燕赵士卒踏着浮桥，争先恐后渡过洺水，朝着唐营猛冲过来。
　　两军撞在一处，厮杀瞬间爆发。刀枪相撞，惨叫震天，鲜血很快浸透岸边的泥土。燕赵军怀着复仇之心，悍不畏死，唐军也是死死顶住，不肯后退半步。秦琼手持长槊，在阵中来回冲杀；程咬金领着马队来回穿插，到处都是喊杀之声。
　　大战从清晨打到正午，双方都死伤惨重，阵前尸骸层层叠叠。
　　就在燕赵主力大半都已经渡过洺水，和唐军死死纠缠的时候，李世民抬手，一声令下：“掘堰！”
　　上游埋伏的唐军挥斧砍断拦水的堤坝。
　　蓄积多日的洺水轰然奔涌而下，浊浪滔天，顺着河道席卷而来。正在渡河的燕赵后队瞬间被大水吞没，浮桥直接冲断，大军被洪水分割成两半，前面的主力困在西岸，后路断绝，粮草、后军尽数被大水隔断。
　　刘黑闼回头看见滚滚洪水，脸色骤变，厉声嘶吼：“不好！是水计！快撤！”
　　可已经晚了。
　　李世民挥动令旗，全军发起总攻。唐军从两翼合围，把失去后路的燕赵主力死死包住。燕赵士卒军心大乱，前面是唐军的刀枪，身后是滔滔河水，阵型迅速崩溃。
　　十万大军，顷刻之间土崩瓦解，死伤、溺亡者不计其数，河滩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、旗帜。
　　刘黑闼在苏定方拼死护卫之下，带着两千残骑，拼死杀出重围，向着北方仓皇逃走，想要投奔突厥。
　　大战落幕，洺水岸边河水泛红，遍地尸骸。
　　房玄龄登上高坡，望着远去的刘黑闼残部，轻叹一声：“打赢了，可这是一场惨胜。我们自己的兵马，也折损极多。”
　　杜如晦清点完伤亡名册，面色沉重走到李世民面前：“秦王，此战之后，我军能战之兵不足三万。粮草消耗巨大，补给迟迟不到，后方送来的粮草，比预定的数目少了近三成。”
　　李世民眉头紧锁，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异样。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缘由，远方斥候疾驰而来，高声禀报：“秦王！太子殿下领两万后军，带着大批粮草、布帛，已经渡过黄河，正向洺州赶来！沿途张贴告示，说太子亲自前来安抚河北各州，赦免所有夏国旧部，赈济流民！”
　　李世民浑身一震，猛地转头看向南方。
　　房玄龄瞬间明白了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他们一直在等我们和刘黑闼拼到两败俱伤。等我们耗尽兵力，打完最难的恶仗，太子才姗姗来迟，来收拢人心，摘走这平定河北的大功！”
　　杜如晦面色发冷：“魏征好谋划。前面罗成之死、粮草迟滞，桩桩件件，都是为了这一步。他们要的，就是偷走您浴血换来的胜利。”
　　远处的官道上，已经能看见太子李建成的仪仗旌旗，缓缓朝着洺州城而来。一路之上，河北残存的百姓，看见太子的队伍携粮而来，纷纷围上去，感念太子宽仁，少有人知晓，洺水岸边这场伏水破敌的血战，是李世民拿命打下来的。
　　李世民立在满地血污的河滩之上，风吹动他的明光铠，冰凉刺骨。他望着那一路缓缓靠近的旌旗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本不想争权夺利，只想止息战火，安顿天下，可一场又一场算计，从来都没有放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