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3、第 33 章 六万唐

　　六万唐军渡过黄河，踏入河北大地。
　　李世民的方略稳如泰山，秦琼领一万兵马驻守黎阳渡口，扼守黄河南线，死死堵住刘黑闼南下的通道；程咬金带一万五千人沿着太行山东麓布防，守住所有山口隘道，切断突厥和刘黑闼之间信使、粮队往来的小路；李世民自领三万五千主力，带着房玄龄、杜如晦，一步一营，缓缓向北推进。
　　可刘黑闼根本不打算和李世民堂堂正正列阵决战。
　　他深谙河北的山山水水，麾下骑兵多是燕赵本地子弟，来去如风。每日天刚蒙蒙亮，就有一队队轻骑绕到唐军后方，专挑运粮队伍下手。他们不恋战，冲散护粮的兵卒，烧掉粮草，不等唐军主力赶到，便一溜烟扎进芦苇荡、山沟里消失不见。一连数日，唐军粮草接连被袭，营中人心惶惶。
　　中军帐内，烛火彻夜不熄。
　　房玄龄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路，眉头紧锁：“刘黑闼这是要拖垮我们。他不跟主力硬碰，专击粮道，我们若一直被动防御，不出两月，大军便要断粮，不战自溃。”
　　杜如晦沉声道：“此人战术灵动，又得河北百姓暗中接济，斥候很难摸清他主力到底藏在哪一处。我们步步为营，固然稳妥，却也给他留下了袭扰的空隙。”
　　李世民指尖叩着案几，目光望向洺州方向：“他想耗，我们便陪他耗。传令各营，粮队加倍护送，每隔二十里筑一座粮堡，屯粮驻兵。另外，派斥候四出，搜寻他主力的踪迹。只是……我最放心不下紫金关一线。那里是东线要道，由太子、齐王坐镇，罗成在那里为先锋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帐外一名斥候浑身是血撞了进来，声音颤抖：“秦王！紫金关急报！”
　　原来，在李世民北上之前，李建成、李元吉就领着一支兵马守紫金关，罗成被调去做先锋。罗成枪法无双，一身寒枪绝技天下闻名，本是李世民麾下最勇的少年猛将，李建成、李元吉心里一直忌惮他，只当他是秦王的心腹。
　　先前刘黑闼和苏定方兵临紫金关，罗成出关一战，单枪匹马直冲敌阵，十余回合便将刘黑闼杀得招架不住。苏定方在侧放冷箭，一箭射中罗成左腿，罗成忍痛拔下箭，反手一箭射伤苏定方臂膀，方才收兵回城。
　　谁料回城之后，李建成拍案发难：“命你出战，必要取刘黑闼首级，你只伤他一人，无功而返！”
　　李元吉在一旁煽风点火：“这罗成心里只向着秦王，不肯尽心为我等出力！”
　　二人不问情由，当堂下令，重责罗成四十军棍。军棍打在背上，皮肉绽开，罗成咬牙强忍，一声不吭，帐下亲兵看着，无不暗自心寒。罗春跪在地上苦苦求情，也一并挨了责罚。
　　苏定方探知此事，大喜，连夜去见刘黑闼。
　　“夏王，罗成身负棍伤，又受二王猜忌，正是除掉他的良机！我有一计，名曰金钩钓鳌。城东二十里，有一处淤泥河，河底全是软泥，战马一踏进去便难以脱身。我们分批诱敌，步步激他追赶，引他入淤泥河，芦苇之中埋伏两千弓箭手，管教他插翅难飞！”
　　刘黑闼抚着刀柄，缓缓点头：“罗成是唐营第一等的猛将，此人若死，唐军折去一根栋梁。只是此人忠义，我本有心招降，奈何他不肯归我。既然建成、元吉要借我们的手除他，那便遂了他们的心愿。”
　　第二日清晨，苏定方亲自到关前叫阵，出言辱骂挑衅。
　　罗成背上的伤还在渗血，伤口一碰就钻心的疼，腹中尚且空空，却接到李建成的军令，逼他立刻出关再战，不取敌首，不许回城。
　　罗春拉住罗成的马缰，含泪劝道：“将军，二王存心害你，此番出战凶多吉少，不如寻机脱身，去投奔秦王！”
　　罗成摇了摇头，眼底一片悲凉：“食君之禄，怎可临阵脱逃？我若一走，便是落一个叛贼的名声，一世英名尽毁。开城门！”
　　城门缓缓打开，罗成□□马、掌中枪，孤身杀出关外。
　　苏定方和罗成交手数合，佯装不敌，拨马便走，一路退，一路回头辱骂激将。罗成怒火上涌，不顾罗春在后拼命呼喊“穷寇莫追，恐有埋伏”，拍马紧追不放。一路追出二十余里，来到淤泥河畔。
　　芦苇茫茫，风卷芦叶沙沙作响。
　　苏定方忽然一闪身，绕进芦苇丛不见了。河对岸，刘黑闼独自坐在一把交椅上，看着疾驰而来的罗成，放声大笑：“罗成！你还不明白吗？要害你的不是我，是你身后那两位王爷！今日你落入此处，再无生路！”
　　罗成勃然大怒，纵马就要涉水冲过河去擒拿刘黑闼。
　　只听“轰隆”一声闷响，马蹄猛地陷进厚厚的淤泥之中。软泥裹住马腿，越挣扎陷得越深，战马嘶鸣挣扎，再也挪不动半步。
　　罗成心头一沉，厉声大吼：“不好！中计了！”
　　梆子声骤然响起。
　　两岸芦苇之内，两千弓箭手齐齐现身，箭矢如雨，铺天盖地朝着困在淤泥里的罗成射去。
　　罗成持枪挥舞，拨打飞箭，可淤泥捆住战马，他动弹不得，躲闪不开。一支支箭穿透甲胄，扎进他的身躯。
　　寒枪脱手，“哐当”落进淤泥。少年将军满身箭簇，慢慢垂下头，一代冷面寒枪，就此血染淤泥河。
　　刘黑闼望着河中的尸首，长长一叹，低声吩咐左右：“收兵，不要折辱他的尸身。他是英雄，只是错落在别人的棋局里。”
　　罗春一路追到淤泥河边，看见这一幕，当场放声大哭。他强忍悲痛，寻来木板，下到淤泥之中，把罗成的遗体拖上岸，拔下满身箭矢，买棺收敛，一路扶棺，向着李世民大军所在的方向奔去报丧。
　　消息传到李世民的中军大帐时，帐内正在商议破袭刘黑闼粮屯的计策。
　　罗春浑身尘土，跪在帐中，泣不成声，一字一句把淤泥河的惨事、李建成李元吉逼迫罗成出战、闭门不救的经过尽数说出。
　　“秦王……罗将军，没了。”
　　一句话落下，帐内死寂。
　　秦琼猛地攥紧双拳，虎目赤红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一声闷哼，眼泪顺着脸颊滚落：“罗贤弟！”
　　程咬金一拍案几，案上的竹简笔墨震得满地乱滚，他须发皆张，怒声咆哮：“这是什么混账事！罗成出生入死为国征战，不战死在刘黑闼手里，反倒被自家王爷算计害死！建成、元吉安的什么心！”
　　房玄龄闭紧双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声音发颤：“罗成一死，河北军心必受重创。这件事若是传散开，军中将士人人寒心。”
　　杜如晦面色冰冷，看向舆图上紫金关的位置：“刘黑闼除去罗成，少了一个劲敌，声势只会更盛。接下来，他必然集中主力，寻我大军决战。”
　　李世民站在帐中，指尖微微发抖。他想起昔日和罗成一同在虎牢关前并肩看阵、闲谈武艺的模样，想起那个一身银甲、枪法凛冽的少年将军。他本不想再卷入朝堂的倾轧，只想平息战火、安抚河北百姓，可刀兵之外，还有这样阴毒的算计。
　　他缓缓闭上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眼底的疲惫褪去，只剩下沉如寒铁的坚定。
　　“传令全军，为罗成挂孝三日。”李世民声音不高，却传遍整座大帐，“另外，传下命令，全军戒备。刘黑闼刚刚除掉罗成，心气正盛，很快便会带着燕赵主力，来寻我们决战。这一战，我们不但要打赢，更要记住——乱世之中，最伤人的，从来不止敌人的刀枪。”
　　远处，洺州方向，燕赵大营的号角声声扬起。刘黑闼站在高台之上，望着南方唐军的营垒，对着苏定方缓缓开口：“罗成已死，接下来，便轮到李世民了。我倒要看看，这位威震天下的秦王，要如何破我燕赵的兵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