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2、第 32 章 漳水河

　　漳水河谷惨败的消息像一阵凛冽的寒风，吹进长安太极宫，朝堂之上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，瞬间碎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朝会的钟鼓按时敲响，可大殿里静得吓人，往日里喋喋不休的文官，此刻全都垂着头，不敢出声。阶下诸将面色凝重，人人心中清楚，五万精锐一朝尽丧，这对大唐而言，是伤筋动骨的重创。
　　李渊坐在御座之上，指尖紧紧攥着御案的边缘，鬓边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又多了不少。他连日来接连收到河北急报：刘黑闼大胜之后，收编唐军丢弃的甲械粮草，声势暴涨，一路向南横扫相州、黎阳，兵锋直逼黄河渡口；突厥的骑兵已经出现在雁门之外，和刘黑闼互通使者，约定南北并进；梁师都也在朔方厉兵秣马，盯着兰州，只等时机一到便挥师东进。
　　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诸位卿家，刘黑闼席卷河北，齐王兵败逃回，黄河以北，大半沦陷。突厥、梁师都环伺在外，祸乱接连而起。如今，谁愿领兵北上，再平燕赵？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大殿一片死寂。
　　有年长的武将偷偷抬眼，又飞快低下头。谁都知道刘黑闼是什么人物，那是窦建德麾下数一数二的战术奇才，熟悉河北每一寸山川沟壑，麾下燕赵士卒怀着为夏王复仇的怒火，死战之心远胜寻常兵马。李元吉手握五万大军尚且落得全军覆没，自己若是前去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同样的下场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才有一名文官小心翼翼出列：“陛下，刘黑闼势大，又得突厥暗中相助，非等闲将帅能够克制。依臣之见，放眼举国上下，唯有秦王……”
　　话还没说完，殿内不少人纷纷抬头。
　　有人附和，有人面露迟疑。一部分朝臣本就忌惮秦王的赫赫威名，生怕他再立盖世之功，威望高到无法制衡，可眼下危局摆在眼前，他们想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。
　　又一员老将出列，躬身高声：“臣附议！虎牢一战，秦王以千骑震慑六十万燕赵大军，威名响彻草原辽东。也只有秦王出马，河北百姓心中才会有所忌惮，叛军之中，不少旧部原本就敬服秦王！”
　　议论声慢慢起来，越来越多的大臣纷纷出列，恳请李渊命李世民再度挂帅。
　　李渊沉默良久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：“朕何尝不知。只是世民刚刚从虎牢归来，本想让他歇息一阵，安享清闲。可眼下国难当头，别无他法。传朕旨意，召秦王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　　内侍领命，快步出宫，策马直奔秦王府。
　　此时秦王府的书房之内，李世民正陪着长孙观音婢闲话。案上摊着一卷农书，他本来打算等风波慢慢平息，就上书辞去所有兵权，寻一处清净别院，和她朝夕相伴，远离刀兵朝堂。
　　房玄龄、杜如晦也在一旁，二人对着河北舆图，眉头紧锁。
　　杜如晦指尖点在洺州的位置：“刘黑现在根基已经扎稳，接连取胜，士气正旺。而且他很懂收拢人心，不滥杀普通百姓，只清算当初主动上书请杀窦建德的地方官吏，不少州县都是主动开城迎他。这仗，比上次虎牢对峙更难打。”
　　房玄龄轻轻捻着胡须：“最难的不是打赢他的兵马，是人心。当初长安一刀斩了窦建德，已经把河北旧部推到了对立面。就算我们战场上击败刘黑闼，若是安抚不当，日后还会再有别人起兵。秦王之前设想的租庸调制、分地安民之策，若是没有机会落地，燕赵永远难以真正安定。”
　　李世民轻轻颔首，神色疲惫：“我心里清楚。我本不想再披甲上阵，不想再看见遍野尸骸。可若是任由刘黑闼南下渡过黄河，河南震动，洛阳再度被围，突厥从雁门南下，梁师都攻打兰州，四方祸乱交织，刚刚稳住的天下，就要彻底四分五裂。到那时，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府门外传来内侍的传报，说是陛下急召秦王入宫。
　　长孙观音婢伸手，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掌，眼底藏着担忧，却没有阻拦，只低声道：“我知道拦不住你。只是沙场凶险，千万保重自己。我在府中等你回来。”
　　李世民回握住她的手，轻轻点头：“放心，我会回来。”
　　他辞别三人，跟着内侍踏入太极宫。
　　李渊屏退左右，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。御案上堆满了从河北送来的加急文书，一份份都写着危急军情。
　　李渊看着李世民，语气复杂：“世民，你都听说了，元吉兵败，五万大军没了。满朝文武，无人敢领兵北上。朕思来想去，这副重担，只能再交到你的手上。”
　　李世民垂手立于殿下，平静开口：“儿臣明白。只是父皇，儿臣有几句话，想先说清楚。”
　　“你讲。”
　　“此次北上，若是再战而胜，万万不可再随意诛杀窦建德旧部。刘黑闼起兵，根源在于夏王被杀，河北人心寒透。单纯靠杀戮镇压，杀了一个刘黑闼，日后还会有张黑闼、王黑闼。想要河北长久安定，既要能战，也要能安。”李世民抬眼，目光郑重，“还有，突厥狼子野心，此次和刘黑闼相约联手，我北上之后，请父皇务必下令，让西线守军紧盯梁师都，守住兰州，不可让他趁机作乱。”
　　李渊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朕应允你。此番出征，前线一应调度、官吏任免，皆由你自主决断，朕不再远程掣肘。朕拜你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，调关中步骑四万，再抽调河南守军两万，合计六万大军，归你节制。粮草、甲仗、战马，尽举国之力供给。”
　　“儿臣领旨。”李世民躬身接下命令。
　　从太极宫出来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却暖不透心底的沉郁。他策马回秦王府，一进门，房玄龄、杜如晦见他神色，便已经猜到结果。
　　杜如晦苦笑一声：“看来，终究还是要再披战袍。”
　　李世民走到舆图之前，伸手抚过太行山的纹路：“父皇命我挂帅，六万兵马，三日后拔营北上。”
　　房玄龄沉吟道：“六万兵马，人数不算少，但是对手是刘黑闼，不能轻敌。此人擅长设伏、断粮、袭扰，最擅长牵着对手的鼻子走。我们不能像李元吉那样急于求成，贸然直扑洺州。”
　　“正是。”李世民道，“元吉败就败在一心求速胜，轻敌冒进。我们这一次，分三路进军。一路偏师一万，由秦琼带领，走白马津渡过黄河，进驻黎阳，守住黄河渡口，防止刘黑闼南下袭扰河南；一路一万五千，由程知节统领，沿太行山东麓北上，控制各个山口要道，切断突厥和刘黑闼之间的信使通路；我亲自带领主力三万五千，从怀州出发，稳步向北推进，步步扎营，稳扎稳打。”
　　杜如晦一边听，一边在图上标记路线：“这个部署稳妥。只是还有一桩难处，军中不少将士刚刚经历李元吉大败，听闻刘黑闼之名，心中已有怯意。需要先提振军心。”
　　李世民望向窗外，远处的天际，隐隐朝着北方的方向。
　　“军心，要靠胜战来提振。但更要紧的，是给河北百姓一个念想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格外坚定，“此战的目的，从来不是杀光燕赵的男儿。是止住分裂，挡住突厥，再寻机会，把安民分地的法子落到实处。”
　　长孙观音婢捧着一件崭新的明光铠走了过来，铠甲擦拭得锃亮，她轻声道：“甲胄我已经让人整理妥当。我不求你百战百胜，只求你平安归来。”
　　李世民接过铠甲，指尖抚过冰冷的甲片。刚刚卸下不久的重担，再一次压回肩头。他本向往放下戈矛，相守爱人的平淡日子，可乱世洪流之中，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。
　　三日之后，长安城外的灞桥。
　　旌旗蔽野，号角长鸣。六万唐军列阵于灞水之滨，甲光映日。李世民一身明光铠翻身上马，房玄龄、杜如晦随军同行。两岸送行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，有人低声祈祷，也有人暗暗担心，这支大军，会不会重蹈李元吉的覆辙。
　　一声炮响，大军开拔，滚滚向北，朝着烽烟四起的燕赵大地而去。
　　而此时洺州城内，刘黑闼接到斥候回报，听闻秦王李世民亲自领兵北上，六万唐军正在渡河。他站在城头，望着南方，脸上没有半分畏惧，反而燃起浓烈的战意，对着身边一众夏军旧将放声大笑：
　　“好！李元吉不过草包，胜他不足为荣。李世民！虎牢关下那个惊天动地的人物，如今亲自来了！我倒要和这位天下无双的秦王，好好较量一番！传令下去，全军整备，严阵以待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