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1、第 31 章 长安暮

　　长安暮春，细雨绵绵，打湿了太极宫的丹陛，也压不住秦王府里沉闷的气息。
　　李世民刚刚卸去虎牢的甲胄不过三日。这几日他难得清闲，白日里陪着长孙观音婢在府中的庭院里闲坐，说些沙场之外的闲话，夜里也终于不用伴着帐外刁斗声入眠。他心里已经盘算妥当，等过些时日，便向李渊上书，辞掉一切兵权，寻一处安静的地方，不问朝堂纷争，只守着心上人安稳度日。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人也时常来府中相聚，三人围着舆图，只低声聊各地流民安置、农田复耕的琐事，绝口不提征伐。
　　谁也没有料到，太极宫的一道旨意，伴着一场猝不及防的杀戮，将这短暂的平静碾得粉碎。
　　这天午后，一匹驿马疯了一般冲进秦王府大门，骑手浑身湿透，滚鞍落地，连跪都跪不稳，嘶声哭喊：“秦王！大事不好！夏王窦建德，今日在西市街口，被陛下下旨处斩了！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李世民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砸在青石地上，碎瓷飞溅，温热的茶水漫开一地。他猛地站起身，眼底方才的温和一扫而空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　　房玄龄正坐在一侧翻看各州上报的流民名册，闻言手一抖，竹简哗啦啦散落案头。他快步上前抓住那斥候：“消息属实？陛下先前明明应允，暂且将窦建德软禁在京，慢慢安抚河北人心，怎么会骤然行刑？”
　　“千真万确！”斥候连连磕头，“午时三刻开刀，长安西市数万百姓围观，消息已经由快马送出潼关，朝着河北各州传去了！夏王在燕赵的威望……这一下，要出大乱子啊！”
　　杜如晦蹲下身，慢慢捡起散落的竹简，脸色沉得像屋外的阴云，缓缓开口：“秦王，当初虎牢收降窦建德，河北数十万军民之所以愿意放下兵器，不是惧怕我们唐军的刀，是信服窦建德。他在河北劝农分地，不劫掠、不苛待百姓，燕赵父老把他当作靠山。如今人在长安身死，在河北众人眼里，便是朝廷背信弃义。”
　　李世民来回踱步，胸中一股郁气堵得难受：“我临行之前，特意面见父皇，苦苦叮嘱。窦建德是河北的根，可杀不得！留着他，就能压住燕赵旧部，哪怕是刘黑闼，也没有起兵的由头。怎么就……怎么就急着下杀手？”
　　“朝中不少老臣一直上书，说窦建德是巨寇，留着终是祸患。”房玄龄轻叹，“他们只看见窦建德昔日拥兵六十万的威势，看不见河北人心。他们以为斩了首领，叛乱便会烟消云散，哪里懂得，这一刀下去，是把整个燕赵推回战火里。”
　　杜如晦冷声道：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秦王你一心想要放下兵戈，可朝堂之中，有人根本不想给天下休养生息的机会。用一颗人头换一时安心，代价，是河北再燃烽烟。”
　　几人的担忧，没有等太久就应验了。
　　驿道之上，急报一封接着一封往北飞驰。洺州、贝州、赵州、恒州，还有藁城、正定这些燕赵腹地，短短五日，哀声遍地，白幡遍野。窦建德的死讯传到哪里，哪里的夏军旧将就暗自相聚。
　　蛰伏在乡野之间的刘黑闼，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。
　　这人本就是燕赵大地顶尖的战术奇才，熟悉太行山的每一条小径，清楚漳水、滹沱河每一处渡口的利弊，在夏军旧部之中号召力极强。先前窦建德被擒，他隐忍藏在民间，不露头、不聚众，冷眼旁观局势，就是在等一个时机。
　　窦建德被杀的消息传到刘黑闼隐居的村落当夜，他便召集身边的心腹旧将。
　　帐内，油灯昏黄，一众夏军旧将个个眼含热泪，咬牙切齿。
　　一员老将攥着刀柄，红着眼吼：“夏王待我们恩重如山，体恤河北百姓！他诚心归降，换来的却是长安一刀！我们岂能就此俯首，任人宰割？”
　　刘黑闼缓缓站起身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：“诸位，我本无意再起刀兵。夏王在的时候，他一心盼天下一统，不再让燕赵子弟死于战乱。可如今长安背信，夏王身首异处。河北的百姓，刚刚分到田地，难道还要等着朝廷日后挨个清算我们夏国旧人？”
　　另一员将领一拍案几：“刘将军，你智谋无双，跟着夏王打了无数硬仗！我们都愿意听你的号令！只要你振臂一呼，燕赵男儿，没有一个会退缩！”
　　“好。”刘黑闼目光扫过众人，“那我们便重新竖起大旗。不为割据称王，只为给夏王讨一个公道，护住河北的父老。传我的命令，分头去往各县、各乡，联络旧日府兵、乡勇。”
　　不过短短数日，消息传遍燕赵。原本已经解甲归田的夏军士卒，纷纷翻出藏在家中的长矛皮甲；河北各地豪强、青壮源源不断投奔刘黑闼。黑底红字的大旗，再度插满漳河两岸。刚刚平复的河北，一夜之间尽数叛离，大好的统一局面轰然崩塌，华夏疆土再次撕裂。
　　警报一日数传送入长安太极宫。李渊召集群臣在大殿议事，殿内众臣面面相觑，人人面露惶恐。
　　“刘黑闼起兵，洺州失守，刺史被俘！”
　　“贝州、深州望风归附，叛兵已经聚拢数万，势头越来越盛！”
　　“斥候来报，突厥使者已经悄悄去见刘黑闼，许诺出兵相助！”
　　大殿上，文官们争论不休，可环顾满朝，没有人敢主动请缨北上平叛。
　　李渊眉头紧锁，目光扫过阶下诸臣，最后落在齐王李元吉身上：“元吉，你往日在洛阳围城之时，尚能稳住营盘调度兵马。如今国难当头，朕命你为河北行军总管，领关中精锐三万，外加河南降附兵马两万，合计五万大军，北上征讨刘黑闼，收复燕赵各州！”
　　李元吉听见旨意，心头又惊又喜。惊的是刘黑闼声名在外，是夏国数一数二的战将；喜的是这是独领大军、建功立业的机会，若是平定叛乱，他的声望便可直追秦王李世民。他当即出列躬身领命：“儿臣遵旨！定当扫平叛党，安定河北！”
　　退朝之后，李元吉在自己齐王府中点集兵马，麾下偏将心中不安，私下劝他：“齐王，刘黑闼深谙河北地形，诡计多端，不可轻敌。我们应当稳扎稳打，先守住相州，慢慢向前推进，不可贸然深入漳水河谷。”
　　李元吉一摆手，满脸不以为意：“不过是窦建德残党，一群乌合之众罢了！我手握五万精锐，甲仗齐全，还有兰州骏马、明光铠，他能翻起多大浪花？传令全军，即日开拔，直奔洺州，一战击溃叛贼！”
　　大军浩浩荡荡渡过黄河，踏入河北地界。
　　刘黑闼探知李元吉领兵前来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他对着帐下诸将安排部署：“李元吉不懂野战，性子急躁，好大喜功。我们不必硬拼。先示弱，节节后撤，丢弃几处营寨，让他生出轻敌之心。再遣一支轻骑，悄悄绕到唐军后方，切断他的粮道。另外分出小股队伍，昼夜轮番袭扰，让他们睡不安稳，人马疲惫。等到他追入漳水东岸的低洼谷地，便是决战之时。”
　　一切如刘黑闼所料。
　　李元吉一路北上，接连拿下几座空营，以为刘黑闼不敢和自己正面抗衡，愈发骄横，不顾诸将苦苦劝谏，丢下后队粮草，带着主力急速追击，一头扎进了漳河东岸的河谷死地。
　　等到唐军全部进入谷地，号角声陡然炸响。
　　漫山遍野的燕赵伏兵从两侧山岗、芦苇丛里冲杀出来，箭矢如雨，滚木擂石倾泻而下。同时，袭扰粮道的燕赵骑兵得手，唐军粮草尽数被焚，运粮兵四散奔逃。
　　“不好！中计了！”李元吉这才慌了，急忙下令列阵迎敌。
　　可河谷狭窄，五万大军挤在一处，前后不能呼应，队列瞬间混乱。刘黑闼亲自带领精锐中军正面冲击，燕赵士卒悲愤满怀，个个死战。唐军断了粮草，军心崩溃，哪里还挡得住？
　　“快跑啊！”
　　“粮没了，我们被围死了！”
　　惨叫、战马嘶鸣、兵器碰撞之声响彻河谷。五万关中与河南联军，全线崩盘，士兵丢盔弃甲，四散奔逃。甲仗、辎重、旗帜铺满了漳水两岸。
　　李元吉站在高坡上，看着自己的大军土崩瓦解，手脚冰凉，吓得浑身发抖。贴身亲卫拉住他的马缰急喊：“齐王！快走！再晚就走不掉了！”
　　他这才回过神，在数十名亲骑拼死掩护之下，拼了命向南突围，一路弃马换骑，狼狈不堪，总算逃出重围，捡回一条性命。
　　数日之后，这份惨败的急报，送到了长安秦王府。
　　信使跪在厅中，声音沙哑：“秦王！齐王大军在漳水河谷遇伏，五万大军……全军覆没！如今刘黑闼兵锋大胜，相州告急，河北大半郡县重新落入叛军之手！”
　　厅内一时死寂。
　　长孙观音婢原本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水站在屏风边，听见这话，手一抖，水壶落在地上，清水漫过地砖。她轻轻咬着唇，担忧地看向李世民。
　　房玄龄闭了闭眼，长长一叹：“果然如此。齐王根基不足，又轻敌冒进，对上刘黑闼这样的战术大家，必是这个结局。五万关中精锐，来之不易，这一场大败，关中元气大伤。”
　　杜如晦走到悬挂的大图之前，指尖重重点在燕赵之地，沉声开口：“现在麻烦更大了。刘黑闼大胜之后，声威滔天，突厥必然如约南下配合他。北疆、河北连成一片，黄河以北，眼看再无屏障。”
　　李世民站在地图之前，望着太行山、漳水、滹沱河的标记，心口一阵阵发闷。他想起虎牢关外那数十万愿意向往一统、不愿分裂的燕赵军民，想起窦建德和他曾经默契的期许，想起自己原本只想放下兵权，和观音婢相守度日，远离朝堂的肮脏算计。
　　他低声自语，声音带着无尽疲惫：“我本想息兵，奈何战火偏要再起。我不想做那高高在上的帝王，可如今，河北白骨又要堆积如山，谁来挡下刘黑闼，挡住突厥南下的铁骑？”
　　房玄龄转头看向李世民，语气沉重：“秦王，现在朝堂之上，人人惶惶。经过这一场大败，还有谁能领兵去河北？放眼天下，能压住刘黑闼、稳住燕赵人心的，只有你。”
　　杜如晦跟着补充一句：“只是这一去，你之前想要急流勇退的打算，怕是再也难以实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