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30、第 30 章 虎牢关

　　虎牢关外的风沙渐渐平息，数十万燕赵甲士收了戈矛，洛阳城外层层连营依旧如铁桶一般箍住城池。
　　李世民立在高岗之上，一身染着尘土血痕的明光铠沉甸甸压在肩头。从函谷关挥师东进，围洛阳、对峙窦建德，以数百敢死之士冲垮六十万燕赵大军，生擒夏王，震慑突厥、高句丽先后敛兵退走，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胜绩堆在他身上，天下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天命所归之人。可旁人只看见他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，看不见深夜独坐帐中时，那浸透骨髓的疲惫。
　　他见过尸横遍野的原野，听过无数孤儿寡母的哀哭。一想到若是坐上那封建帝王的宝座，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朝会、勾心斗角的朝堂纷争，各派朝臣互相倾轧、结党营私，蝇营狗苟的算计没完没了，便从心底生出厌烦。什么九五至尊，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永无歇息之日的囚笼。
　　他心里念着长孙观音婢。烽烟万里，刀山血海闯了一遍又一遍，到最后才明白，人生一世，功名如浮沙，最盼的不过是卸下甲胄，回到家中，和心上之人相守相伴。
　　这一日，中军大帐摒退所有亲兵将领，只留下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人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三人神色。李世民没有半分遮掩，将心底打算一股脑托出。
　　“二位先生，如今四海震动，诸将日日劝我登帝位。可我不想做这个皇上。”
　　房玄龄眉头一凝，指尖轻轻叩着案几，沉吟许久才开口：“秦王明鉴。眼下局势看着风光，实则外患环伺。突厥主力虽暂时后撤，可草原各部狼子野心未消，高句丽重兵屯于辽东，梁师都依旧盘踞朔方窥视兰州。若您骤然登基，诸国必然炸毛，为了自保必然联兵南下，举国再度卷入大战。中原久经战乱，田地荒芜，百姓死伤无数，确实需要数年时间休养生息，慢慢回血。以您这震古烁今的战无不胜的威名压阵，数年之内，外敌不敢轻易大举进犯，是上策。”
　　杜如晦跟着缓缓点头，语气沉实：“还有一层。您年纪尚轻，骤然扛起整个华夏崛起的千斤重担，这份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人。急流勇退，暂避帝位，静待海内安定，本是稳妥之道。”
　　二人一番合计，竟是一同赞同了李世民的想法。
　　李世民心中一松，随即说道：“我打算向父皇举荐你们二人，入中枢主持政务，安顿河南、河北的新附之地，安抚流民，慢慢谋划民生。”
　　谁料话音刚落，房玄龄与杜如晦齐齐起身，躬身推辞，态度无比坚决。
　　房玄龄苦笑一声：“秦王，我二人追随您，只为和您一同行事。若是去长安朝堂，深陷各派势力拉扯，没有您居中做主，纵有万千方略，也难以施展。那租庸调制，本是为了均平赋税、休养百姓的良法，没有足够力量支撑，强行推行只会激起地方豪强反抗，也只能暂时搁置，静待时机。”
　　帐内一时默然，烛火噼啪轻响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，传旨内侍捧着李渊的敕令，掀帘而入。
　　圣旨的内容简单干脆：命秦王李世民即刻放下前线军务，速速返回长安。河北广袤之地，数十万归附的燕赵军民，所有善后、镇守、安抚诸事，尽数交给另一名大将接管。
　　李世民展开敕令，眉头缓缓蹙起。帐内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，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忧虑。
　　他们都清楚，被李渊指派去接管河北的那人，空有爵位，并无经略一方的才干，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。
　　河北刚刚安定，窦建德旧部遍布州郡，人心才刚刚收拢，刘黑闼还隐在燕赵故土，暗中观望蛰伏。突厥人虽然退兵，可斥候回报，草原游骑依旧在滹沱河沿线游走窥探。把偌大一个河北交到不懂抚民、不懂治军之人手里，这刚刚稳住的大好局面，怕是转眼就要生出滔天祸乱。
　　杜如晦低声叹道：“秦王，河北刚定，根基未牢……这一步，怕是要坏大事。”
　　李世民攥紧手中圣旨，望向东方河北千里沃野，又想起娘子关下平阳公主血染关山的悲壮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本想着卸下重担，归乡与长孙观音婢相聚，可一纸诏令，又把潜藏的危机，重重推到了所有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