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9、第 29 章 洛阳城

　　洛阳城外的中军大帐，广阔的帐幔足足可以容纳上千人，甲胄的寒光映得烛火都微微发颤。
　　数十万联军刚刚把洛阳合围，王世充素服出降的消息才传遍各营，四面八方涌来的劝进呼声，已经如同海潮一般，一波高过一波。从黄河两岸到太行以东，无数的请愿书、万民伞、刻着功德的木牌，源源不断送到大营。押送文书的驿卒昼夜不停，官道上随处可见扶老携幼赶来的百姓，他们跪在营门之外，焚香叩拜，哭着恳请李世民登基，做天下的君主。
　　营外，上百万将士列阵。这一支大军，成分复杂得难以想象：有跟着李世民自太原起兵的关中府兵，有兰州牧马之地出来的精锐骑兵，有柏壁一战跟随他击溃宋金刚的河东老兵，还有刚刚在虎牢关前放下刀戈、自愿归附的六十万燕赵子弟。他们亲眼见过绝境，见过突厥铁骑屠戮娘子关的惨状，见过高句丽百万大军屯于山海关虎视眈眈。在所有人眼里，天底下只有这一个人，能在必死的死局里面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，能让仇敌的大军心甘情愿放下长矛，能吓得塞外蛮夷闻风后撤。
　　秦琼双手扶着金装锏，率先跪倒，厚重的甲叶撞在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身后，尉迟敬德、程咬金、屈突通、房玄龄、杜如晦，还有几十名燕赵旧将、河南降官，齐刷刷跟着跪下，密密麻麻跪倒一大片。
　　尉迟敬德声如洪钟，震得帐顶牛皮微微抖动：“秦王！自汉末以来，天下分裂，战乱不休，到南北朝数百年，胡骑年年南下，中原百姓受尽苦楚！今日您收燕赵，定河南，吓退突厥、高句丽，梁师都孤贼已经困守孤城，旦夕可灭！百万将士、亿万百姓，全都盼着您登九五之尊！只有您做帝王，这破碎的山河才能安定，分田的政令才能通行天下！”
　　程咬金跟着叩首，粗嗓门里满是恳切：“俺老程一辈子闯荡，见过无数王侯、枭雄，个个都想着抢地盘、夺皇位。唯独您不一样！可天下不能没有共主！那些世家大族，土地堆得如山一般，若是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君王压着他们，用不了多久，他们又会兼并田地，逼得百姓再次造反！殿下，您就顺了天意民心吧！”
　　帐外，上百万将士齐声呼喊，声浪滚滚，直冲云霄，连远处洛阳城的城墙都仿佛跟着微微震颤。
　　“请秦王登基！”
　　“请秦王为天下之主！”
　　这呼声层层叠叠，从大营传到洛水河畔，传到邙山各处，连已经投降的王世充和他麾下一众河南旧臣，也跟着跪在帐外，跟着一同劝进。王世充心里清楚，自己曾经割据一方，自以为智谋过人，可和李世民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比起来，自己那点算计如同萤火对比皓月。他也跟着叩首，高声恳请李世民即位。
　　所有人都认定，到了这一步，水到渠成，万事俱备。虎牢那一场惊世豪赌，六百玄甲骑冲击六十万大军，燕赵将士不战归附，这是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的奇迹，是天命落在李世民身上最好的证明。
　　可李世民站在帅台之上，一身玄色明光甲，没有戴天子冠冕，甚至连王冕都没有。他静静俯瞰帐下跪倒的文武百官与大将，又望向帐外连绵无尽的军阵，望向远方苍茫的中原大地。
　　他缓缓抬手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轰鸣的呼喊，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　　“诸位都起来吧。”
　　众人一愣，呼声稍稍停歇，却没有人起身，依旧跪在原地，等着他一句应允。
　　李世民继续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：“诸位以为，我披甲跨马，在尸山血海里厮杀，带着六百勇士冲向六十万大军，是为了夺取那一把龙椅，做一个世袭的封建帝王吗？”
　　帐内一片死寂，只有烛火噼啪燃烧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李世民轻轻摇头，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错愕的面孔，“帝王之位，是一家一姓的私器。坐上那个位置，江山便是李家私产，代代相传，贤愚不论。贤君尚可安民，一旦传到昏聩子弟手上，天下百姓又要重蹈覆辙，再遭战乱，再受豪强盘剥，外族依旧会趁着内乱，踏破边关，屠戮州县。数百年循环往复，这苦海，难道还要让百姓一代一代熬下去吗？”
　　房玄龄眉头紧锁，上前一步，拱手说道：“殿下！可是古往今来，天下皆是如此！没有天子，何以号令郡县？何以约束豪强？何以集结兵马抵御外敌？没有这套规矩，天下马上又会四分五裂！”
　　杜如晦也跟着进言：“玄龄说得没错。世家根基盘根错节，遍布各州，他们手握土地、钱粮、私兵，若是没有至高皇权压制，他们很快就会各自割据，战火再起！您不做君主，谁来压得住这天下豪强？”
　　李世民望向帐外，洛水汤汤，风吹动百万面旌旗。
　　“我要的，不是一家一姓的皇权。”他的声音渐渐高昂，“我征战四方，赌上性命闯虎牢，是为了一件事：把田地分给天下无地的流民，让耕种的人能守住自己的土地；是为了中原不再自相残杀，所有中原子弟，同心抵御塞外蛮夷；是为了打碎旧的规矩，不让江山永远变成某一个家族的私产！”
　　“我可以掌兵，可以主持天下政令，可以亲自推动分田，可以带兵镇守边关，震慑突厥、高句丽，让梁师都这类汉奸无处容身。但是，我绝不做世袭的封建帝王！我不想我的子孙，生来就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，也不想天下人的命运，全系于一家血脉的好坏。”
　　这话一出，满堂文武彻底炸开了锅。
　　屈突通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，脸色发白，连连叩首：“殿下，万万不可！从古至今，没有这样的道理！天下无帝王，国将不国！后世史书，该如何记载？四方蛮夷，又会如何看待中原？”
　　燕赵这边归附的将领更是心神大乱，他们当初放下兵器，追随李世民，心中默认的就是助他平定天下，登基称帝，开创一个新王朝。他们想着将来能做开国功臣，封妻荫子，世代享有爵位田产。若是李世民不做皇帝，那他们这一场舍生忘死的征战，又算什么？不少燕赵将领面面相觑，低声交头接耳，心中的期待一下子落空。
　　营外上百万将士的呐喊，也慢慢弱了下去。所有人都懵了，他们拼尽全力盼来的英雄，竟然拒绝了那万人垂涎的至尊之位。
　　程咬金急得抓耳挠腮，大斧往地上一顿：“殿下！道理俺听得半懂不懂！可没有皇帝，咱们这偌大天下，到底该听谁的？要是哪天豪强不服，再次起兵作乱，外族又卷土重来，谁来发号施令？”
　　李世民看向程咬金，缓缓开口：“天下的政令，不该由一个血脉里传承的君主独断。但眼下乱世初平，外患还没有彻底根除，世家势力庞大，我不会甩手而去。我会总领天下兵马，主持新政，推行分田，整顿吏治，肃清边关。但这个位置，不是传给我儿子、孙子的。等天下安定，百姓安居乐业，豪强被约束，外敌不敢南侵，这套治理的法子，还要慢慢改。”
　　他抬手指向北方，那是娘子关的方向，是平阳公主埋骨之地，是突厥骑兵曾经驰骋的平原。
　　“我在虎牢关前愿意赴死，是因为我怕中原在内战之中耗尽力量，让外族坐收渔利。我收下燕赵大军，合围洛阳，不是为了龙袍加身。我要的，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种田的百姓，再也不用因为争夺皇权而互相厮杀。”
　　帐内静悄悄的，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语。
　　远方的斥候还在源源不断送来消息：突厥主力已经继续北撤，不敢再在滹沱河逗留；高句丽大军全数退回辽东，再也不提南下夺地；困守朔方的梁师都听说河南河北尽数平定，吓得闭门不出，连派出求援的使者都不敢轻易放出。
　　外患已经暂时平息，内乱也已经平定，天下大半归于一统。可到了这普天同庆、最适合登基的时刻，李世民推开了摆在面前的至高权位。
　　有不少忠心的士卒、官吏依旧不甘心，跪在营门外不肯起身，哭声、劝进声断断续续，久久不散。
　　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，两人心中翻江倒海。他们跟随李世民多年，自认看透了他的志向，直到今日才明白，秦王心中所想，早已跳出了千百年帝王循环的牢笼。
　　百万大军伫立在洛水之畔，旌旗如海，甲光映日。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：
　　不做皇帝的秦王，接下来，要怎么治理这偌大的天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