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7、第 27 章 这一日

　　这一日，天下各处的斥候像是被狂风驱赶的蜂群，四方驰道之上，到处都是飞奔的驿马，马蹄踏起滚滚黄尘。北疆、江南、洛阳、虎牢，一道道急报不分昼夜往各处帅帐送，这一天，是斥候最忙碌的一天。
　　虎牢城头，风卷着夏军的旌旗哗哗作响。李世民立在女墙之后，望着旷野上连绵数十里的燕赵军阵，心底藏着一个连房玄龄、杜如晦都不曾完全看透的念头。
　　他早就想过，若是窦建德真的能担得起天下，他愿意把这中原江山交到窦建德手中。窦建德在河北推行分田，让流离的百姓有地可耕，这份本心，李世民看在眼里。他想着，若是窦建德胜出，便能把河北分地的法子推行到四海，让天下所有受苦的百姓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，不再流离失所。
　　可他万万没有料到，六十万燕赵将士，心底早已把他这个本该是死敌的大唐秦王，视作结束乱世的英雄。
　　夏军将士大多是燕赵本土子弟，自南北朝以来，这片土地常年饱受外族劫掠、战火蹂躏，世代尝尽分裂之苦。他们跟着窦建德起兵，求的从来不是割据称王，而是四海安定。他们知道连年厮杀，天下四分五裂，胡人便会趁机南下践踏故土。在他们眼里，李世民和自家大王一样，都是心怀天下的人。大王不愿杀李世民，他们心里，也根本不想和李世民死战。
　　所以大军列阵多日，明明占尽碾压般的优势，将士们手握刀矛，却始终提不起拼死冲锋的心思，只静静列阵，不肯向虎牢关进攻。
　　帐下的谋臣猛将还在低声商议对峙的对策，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到关下，斥候滚落下马，浑身沾满尘土，声音嘶哑破碎，把娘子关的噩耗送了上来。
　　“秦王！娘子关破了！平阳公主……公主力战殉国，娘子军全军覆没！突厥铁骑已经顺着滹沱河杀入河北腹地！”
　　一句话，如同惊雷在城头炸开。
　　李世民浑身猛地一震，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平阳公主，是他的姐姐，是那个独自拉起一支义军、镇守雄关、不让胡骑踏过太行的女子。他想起往日姐弟相聚，想起娘子军旌旗猎猎的模样，眼眶骤然泛红，一股悲恸直冲头顶。
　　长久的对峙，到此再也拖不下去了。
　　北疆突厥入寇，高句丽窥伺山海关，梁师都图谋兰州，江南李靖李孝恭在准备退守巴蜀，洛阳方向的唐军已经奉旨后撤，天下到处都是裂痕。再这样僵持博弈，留给外族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，中原大地只会被撕裂得支离破碎。
　　李世民缓缓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，转头看向身旁一众猛将。
　　“备马！点齐五百到六百名敢死之士，随我出关！”
　　房玄龄大惊，上前一步死死拉住他的衣袖：“殿下！万万不可！关外六十万大军，这是深入虎穴！”
　　杜如晦也急声劝道：“窦建德的大军人数百倍于我们，一旦动起手来，这几百人，转瞬就会被吞没！”
　　秦琼、尉迟敬德、程咬金等人也纷纷上前阻拦。
　　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带着哀痛，却无比坚定：“我本是抱着赴死之心出去。若是天命在窦建德，我今日便死在这里，成全他，由他去完成安定天下、均分田地的大业。可如今突厥已经屠戮娘子关，时间再也耗不起了。走！”
　　不多时，六百玄甲勇士披甲上马。明光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战马嘶鸣一声，虎牢关门轰然打开。
　　李世民一马当先，带着这支小小的骑队，径直朝着六十万燕赵大军的大阵冲锋而去。
　　所有人都以为，这是一场飞蛾扑火的送死。夏军的将士也看见了冲来的这支唐军骑队，可没有人举起长矛，没有人搭弓放箭。
　　燕赵的士卒，心底早不愿意打这场同室操戈的仗。他们受够了数百年的分裂，受够了异族年年南下烧杀掳掠。从南北朝开始，燕赵这片土地，就一直在战火与外族的刀锋之下苦苦挣扎。他们盼着天下一统，盼着中原不再自相残杀，让外族有机可乘。
　　这支唐军铁骑冲进来，如同猛虎撞入羊群。
　　燕赵士卒没有结阵迎击，纷纷向两侧躲闪、退让，队伍自行分开一条通路，不少人甚至丢下了手里的兵器。数十万大军，本该是钢铁洪流，此刻却在这支数百人的骑队面前不断避让，阵型自行溃散。
　　夏军的将官厉声喝止，想要约束部下，可军心已经拦不住了。士卒们面面相觑，没有人愿意挥刀阻拦李世民。
　　六百玄甲骑一路向前突进，势如破竹，径直冲到了夏军指挥高台之下。
　　高台之上的窦建德看着疾驰而来的骑兵，看着自己麾下数十万大军纷纷避让，脸色变幻不定。他想喝令将士阻拦，可环顾四周，他明白，人心已经不在这场内战上了。
　　尉迟敬德策马冲上高台侧方，亲兵四散奔逃，无人拼死护主。
　　转瞬之间，窦建德被唐军骑士合围。
　　李世民勒住马，停在高台之下，抬头望着窦建德。
　　窦建德看着眼前的景象，长叹一声，没有拔剑抵抗，任由士卒上前，将自己擒住。
　　喧闹的旷野，慢慢安静下来。六十万燕赵大军，数十万双眼睛，望向高台，望向马上的李世民。
　　李世民自己都愣住了。他本来是打算以身赴死，把天下交到窦建德手中，可结局，完全偏离了预想。
　　他看着漫山遍野的燕赵子弟，心中了然。
　　不是窦建德无能，是燕赵儿女太渴望祖国统一。他们厌倦了数百年南北分裂，厌倦了中原人自相攻伐，让外族坐收渔利。他们不愿再打这场骨肉相残的仗，他们愿意选择李世民，由他扛起守护中原、安定四海的担子。
　　李世民翻身下马，走到窦建德身前，声音低沉，传遍四野：
　　“窦公，你我相争，只会让突厥、高句丽、梁师都这些外敌蚕食山河。河北百姓心中所愿，是天下归一，不再分裂。”
　　窦建德望着自己麾下沉默的数十万将士，缓缓闭上眼，苦笑着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不是我输给了你，是燕赵百姓，不想再看着中原分裂，任由胡人欺辱。”
　　远处，斥候还在不停往来奔走，北疆突厥劫掠的烽烟依旧在天边隐隐可见。可就在虎牢关前这片夏日原野之上，这场决定中原命运的对峙，以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落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