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6、第 26 章 长江以

　　长江以南，江风浩荡，战船千帆泊于江岸。
　　李靖与李孝恭这一对搭档，在江南的营垒之中，一刻也未曾松懈。世人都说这二人是难得的强力组合，李孝恭身为宗室，身份尊贵，能镇住江南各路降将、地方豪强；李靖胸藏韬略，用兵如神，奇谋百出，一主抚众，一主兵略，搭配起来，威力远胜寻常将帅。
　　原本他们定下的方略，是平定江南之后，挥师继续南下，一路推进，收服岭南，直至交趾，也就是后世的越南。那一份长远的南进计划，案上的舆图都已经画好了进军路线，粮草转运、沿江驿道、南方部族的招抚章程，一一齐备。可北疆、中原接连传来的急报，像一盆冰水，浇灭了南下的打算。
　　李靖把那张标注着交趾山川的羊皮图卷起，随手推到沙盘角落，不再多看一眼。
　　“不能再想着南下了。”李靖指尖点在沙盘上四川盆地的位置，声音沉静，“中原局势已经烂到根上。虎牢关只有秦王三千人马，对面是窦建德六十万燕赵大军；洛阳围城兵马奉旨后撤，秩序大乱；突厥攻破娘子关，平阳公主与娘子军尽殁，铁骑沿滹沱河东入河北；高句丽屯兵山海关，虎视燕赵沃土；梁师都引突厥兵图谋兰州，觊觎关中。四面八方烽烟并起。”
　　李孝恭站在一旁，眉头紧锁，一身铠甲还带着江边的潮气。这些日子，麾下军队几乎忙到脚不沾地。既要安抚刚刚归附的江南郡县，镇压不服的地方豪强，清剿散落在山林的盗匪，整编投降的各路割据兵马，还要布防长江沿线、各大渡口，防备岭南土著趁机作乱。几万大军，拆成数十股，到处奔走，日夜不休，斥候往来长江两岸，马蹄、桨声从无停歇。
　　“江南初定，人心未稳。我们若是继续向南深入，一旦北方有变，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李孝恭缓缓开口，“原先南下交趾的计划，暂且搁置。全军立刻做两手准备。”
　　李靖颔首，目光锐利：“第一手，稳住江南。收拢各州府户籍，安抚流民，封存粮仓，扼守长江各大要塞，不让江南再起大乱。第二手，预备回撤巴蜀。整训精锐，清点粮草舟船，打造入川通道，在夔州、江州囤积辎重。一旦关中方向噩耗传来——秦王若在虎牢关出事，大唐这根擎天柱就算断了。”
　　帐内气氛沉了下来。
　　他们心里都清楚，秦王李世民是大唐军中威望最高的人。关中府兵、河东将士、兰州骑军，大半都服他。若是李世民战死，局面会彻底失控。李渊远在长安，朝中世家盘根错节，太子李建成自有一套班底，北方强敌环伺，突厥、梁师都、窦建德、王世充纠缠一处，长安的诏令，未必还能送抵江南。
　　李孝恭身为李氏宗亲，本该无条件遵从皇帝号令，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，他也不得不往最坏处打算。
　　“秦王若亡，北方崩溃，长安自顾不暇。到那时，江南和关中的通路随时可能被切断。”李孝恭低声道，“我们手握江南数万精兵，控制长江财赋之地，又预先退入四川盆地。四川有剑阁天险，易守难攻，粮草充足，进可以出兵争夺天下，退可以自保一方。到那个时候，远隔千山万水，我们这支兵马，恐怕就很难再听长安的调遣了。”
　　李靖沉默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我等本是大唐臣子，自然盼望秦王得胜，天下重归安定，我们依旧奉圣上、朝廷号令。可做将帅的，不能只盼着好事，必须备好所有后手。”
　　他抬手，对着帐外传令亲兵吩咐下去：
　　“传令各营，停止南下交趾的粮草筹备。
　　第一，江南诸郡驻兵分区布防，每县设戍卒，严查渡口要道，防止豪强复叛；
　　第二，抽调精锐，沿长江逆流而上，向夔州集结，修缮通往四川的栈道、关隘，囤积粮米、箭矢、甲械；
　　第三，密令各路斥候，不惜代价，不间断打探虎牢、洛阳、长安、娘子关方向的消息，但凡有一点风声，快马连夜传报江南。”
　　一道道军令送出，江南大营再次忙碌起来。江边的战船不再准备向南扬帆，一部分调转船头，溯江而上，向着巴蜀方向转运物资。士卒们隐约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，人人心中惴惴。
　　李靖走到帐外，望着滔滔东流的长江。他一生善于审时度势，看得明白眼下的棋局：中原原本是秦王和窦建德、王世充的逐鹿场，如今外族、汉奸入局，战火席卷北地。他和李孝恭，就是在南方埋下的一枚后手。
　　最好的结局，是虎牢关那边稳住，李世民活下来，击退外敌，平定中原，他们再依令行事。
　　最坏的结局，秦王陨落，北方崩塌，他们退守四川，手握重兵，独掌江南，到那时，天下又会是另一番模样。
　　李孝恭走到他身侧，望着江面上往来不息的舟船，长叹一声：
　　“但愿我们准备的这一切后手，永远都没有用上的那一天。”
　　李靖轻轻摇头：“兵家之道，先备败，再求胜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有把所有路子提前铺好。至于虎牢关前那一场博弈，秦王能不能闯过去，只能看天意，看他自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