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3、第 23 章 盛夏的

　　盛夏的日头越升越高，金灿灿的光泼洒在广袤的原野上，六十万燕赵甲士静立阵列之中，长矛如林，旌旗连绵数十里，甲胄反光刺得人眼晕。数十万大军汇聚而成的压迫感如同沉沉大山，死死压在小小的虎牢关城头。
　　虎牢关的城墙不算雄阔，三千唐军分列垛口，手心攥紧了长弓、环首刀，不少年轻士卒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谁都清楚，城下那一片人海只要往前踏出一步，这关隘转瞬就会被浪潮吞没。
　　城头之上，房玄龄靠在箭楼立柱旁，喉间发紧，低声和杜如晦耳语：“我们能想到的办法都用尽了。突围？三千人冲不开六十万的大阵。求援？洛阳那边李元吉早已慌得六神无主，王世充又在城内虎视眈眈，他绝不敢轻易抽调围城兵马。固守？城中粮草撑不了几日。”
　　杜如晦望着关外夏军高高矗立的王旗，轻轻摇头，素来决断如流的人，此刻声音里满是无力：“是死局。现在唯一的变数，只在窦建德一念之间。可刘黑闼和一众大将轮番请战，他还能扛多久？”
　　秦琼横握金装锏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牢牢锁着夏军高台。程咬金把大斧往地面一顿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粗声粗气：“俺不怕死！就是憋屈！明明咱们秦王算尽天下，如今却被六十万人堵在这里，只能等着别人决定我们的生死！”尉迟敬德默然按住马槊，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，只是浑身筋骨已经绷紧，做好了死战的准备。
　　李世民就站在最靠前的城垛边，一身玄色轻甲，没有戴盔，任由热风掀起他鬓边的发丝。他不看身旁焦虑的谋臣猛将，目光直直投向夏军高台之上的窦建德。
　　关外，夏军的指挥高台。
　　窦建德立在台顶，布制王袍被热风吹得翻飞。刘黑闼往前又踏出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洪亮，传遍高台四周的将领耳中：“大王！天时地利全都在我们这边！六十万精锐对阵关内三千孤兵，一鼓可破虎牢，生擒李世民！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！请大王速速下令擂鼓进军！”
　　旁边一众夏将齐齐单膝下跪，甲叶相撞哗啦作响，齐声呼喊：“请大王下令总攻！”
　　所有目光汇聚在窦建德身上。台下阵列里的鼓手高高扬起鼓槌，悬在巨大牛皮鼓上方，汗水顺着鼓手的下颌滴落，只要夏王一声令下，震天鼓声便会撕碎这片宁静。
　　窦建德沉默着，遥遥望向城头那个清晰的身影。他看见李世民也在看他，隔着遥遥数百步的旷野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　　刘黑闼抬眼，盯着窦建德的侧脸，心中焦躁。那日帐中一巴掌的羞辱他一刻不曾忘记，在他看来，窦建德这份对李世民的怜惜，是贻误战机的妇人之仁。他再度高声进言：“大王！李世民是大唐支柱，今日不除，等他缓过气，他日河北必将血流成河！天下之争，本就容不得心慈手软！您难道要因为一己私念，辜负河北数十万跟着您分田安家的父老吗？”
　　这话戳中了周围不少将领的心，更多人跟着附和，劝窦建德开战。
　　窦建德缓缓闭上眼，胸口起伏不定。他何尝不知道刘黑闼说的是实话。只要一声令下，虎牢顷刻陷落，李世民难逃一死，河南唾手可得，王世充不战而降，整个中原，尽归夏国。
　　可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心中那道念头：他可以平定河北，可以给燕赵流民分下田地，可江南、关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，他压不住。想要让天下不再年年厮杀，让所有百姓都能安稳耕种，李世民，才是那个有魄力掀翻旧格局的人。
　　他要的，不是靠着屠戮英雄换来的江山。
　　窦建德猛地睁开双眼，抬手，缓缓按下。
　　“咚——”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，以为进攻的命令终于下达。
　　可他吐出的话，让高台上下一片哗然。
　　“传我将令，全军，原地不动。不许冲锋，不许强攻虎牢。”
　　刘黑闼猛地抬头，满眼难以置信：“大王！您说什么？！”
　　“我说，不攻。”窦建德声音沉稳，压过周遭的惊呼声，“列阵示威，仅此而已。没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向城关放箭，不得上前一步。”
　　高台之上瞬间炸开了锅。将领们哗然，纷纷抬头看向窦建德，不解、愤懑、失望交织在一起。
　　“大王！这是为什么！”一员老将急得须发颤动，“天赐良机，白白放过？”
　　“我自有考量。”窦建德看向众人，目光威严，“我与李世民，是争天下的对手，却不是非要在今日分生死的死仇。今日若是凭着六十万大军，以多欺少，强取虎牢，胜之不武。更何况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望向城头：“我想看一看，他李世民，在这绝境之中，打算怎么做。若是他今日能凭这三千人，破我这六十万大阵，那便证明，天下交给他，理所应当。若是他束手待毙，那便是天命不在他，到那时，我再取虎牢不迟。”
　　刘黑闼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脸上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：“大王！这是赌整个河北的国运！岂能拿来做这般儿戏的比试！李世民诡计多端，谁知道他藏着什么后手！”
　　“是不是儿戏，本王心中清楚。”窦建德看向刘黑闼，语气带着告诫，“我知你求战心切，可军令已定。谁敢擅自出兵，军法处置！”
　　刘黑闼咬牙，重重一叩首，闷声道：“末将……遵令。”只是低头的那一刻，眼底翻涌的阴翳更深。他心里清楚，靠窦建德，是杀不了李世民的。
　　消息顺着斥候飞快传到城头的唐军营中。
　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墙，喘着粗气大喊：“秦王！夏军……夏军列阵不动！窦建德下令，不攻城！”
　　帐内紧绷到极致的空气，骤然一松，可没有人觉得轻松。
　　房玄龄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神色复杂：“窦建德……竟然真的压下了总攻的命令。”
　　杜如晦眉头依旧紧锁：“但这不是结束。六十万大军依旧堵在关外，他只是暂缓一击，不是退兵。他这是在逼殿下出招。”
　　李世民望着下方一望无际、静静伫立的燕赵大军，轻轻笑了一下，笑意里藏着沉重。
　　“他想看看我的本事。”李世民低声道，“窦建德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。三千对六十万，他不打我，等着我去破这个局。”
　　程咬金挠挠头：“好家伙！这夏王也真是个怪人！放着天大的便宜不占，等着咱们主动去找麻烦？那咱们接下来咋办？守在这里等着耗死？”
　　秦琼看向李世民，沉声请示：“殿下，敌众我寡，硬冲大阵无异于自投罗网，要不要派出使者，和窦建德谈判？”
　　李世民摇了摇头，目光扫过关外连绵的旌旗，缓缓开口：“谈判没有用处。窦建德要的不是盟约，是答案。传令下去，全军戒备，守住城头，同时挑出五百玄甲精锐，备好战马，披甲待命。”
　　房玄龄一惊：“殿下！您难道要主动出击？五百人冲进六十万大军阵中，和送死没有两样！”
　　“不是决战。”李世民目光锐利起来，“窦建德想试我，那我便接下他这场比试。只是刘黑闼一心想要我的性命，夏军内部也不是人人都认同窦建德的想法。这一场对峙，暗流汹涌，稍有差池，方才窦建德按下的刀，依旧会落下来。”
　　关外的夏日长风穿过夏军阵列，无数旌旗哗哗作响。六十万雄师静静伫立，等着关内唐军的回应。
　　一边是手握绝对兵力、心中矛盾难平的窦建德，一边是困守孤城、要在绝地里寻找生机的李世民，一旁还有心怀异念、暗中盘算的刘黑闼。虎牢关前这一片旷野，没有响起厮杀的战鼓，可看不见的凶险，早已铺天盖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