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2、第 22 章 盛夏清

　　盛夏清晨，日头刚从东边邙山的轮廓里爬出来，天光澄澈，万里无云。热风卷着黄土，掠过虎牢关前的开阔原野，草木被晒得微微发蔫，空气里浮动着干热的土腥气。
　　虎牢城头，三千唐军甲士扶着女墙，呼吸都绷住了。
　　关外，一望无际的燕赵大军铺开。六十万夏军依着燕赵军阵的古法排布，一层一层，旌旗如林，各色幡旗顺着阵线绵延数十里，金戈映着朝阳，亮得刺人眼睛。步卒成方阵，长矛如密密的苇丛；骑兵分列两翼，战马静立，偶尔打一声响鼻。鼓手分列阵间，巨大的牛皮战鼓架在木台之上，鼓手攥紧鼓槌，只待窦建德一声令下。
　　这是窦建德倾尽河北底蕴拉出来的大军，在这个时代，称得上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雄师。营中将士多是分得了田地的河北流民，愿意为夏王死战，号令严整，士气澎湃。六十万人铺开，像一片黑压压的海潮，把小小的虎牢关团团压在眼前。关上三千唐军，对比之下，渺小得如同大潮前面的一捧沙。
　　秦王府的临时帅帐就设在城关之内，帐内气氛僵得像一块寒冰。
　　房玄龄手里攥着方才清点完兵员的竹简，指尖发白，反复翻看上面的数字，良久，轻轻把竹简搁在案上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一向善谋的他，此刻眉头死死锁着，往日里万千计策翻涌的脑子，此刻空空荡荡。
　　杜如晦立在沙盘旁，指尖悬在沙盘上方半天，终究没能落下。素来擅长决断的人，此刻也寻不出一条破局的路子。
　　“没招了。”杜如晦声音干涩，轻轻吐出四个字，“能想的法子，我们昨夜通宵商议，全都捋过一遍。分兵？我们一共就三千人，再分，等于把肉送到人家嘴边。偷袭？对方阵列严整，警戒层层叠叠，稍有异动就会被蜂拥吞噬。坚守？这关城不大，粮草有限，六十万人轮番猛攻，不出三日，虎牢必破。”
　　房玄龄抬眼看向站在帐口的李世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无尽沉重：“殿下，只要窦建德一声令下，战鼓一响，六十万大军一齐冲锋，这三千人挡不住半个时辰。今日，怕是过不去了。”
　　秦琼手扶金装锏，铠甲早已穿戴整齐，脸色沉郁。他扫了一眼帐外关外铺展无边的敌阵，握紧了兵器，做好了死战的准备。程咬金抓着大斧，不再咋咋呼呼，粗粝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笑意，只是闷声道：“秦王，大不了俺老程陪着你，跟他们拼到底！只是这仗，太难打了。”
　　尉迟敬德按紧了腰间长鞭，目光沉沉望向关外夏王的主旗方向。
　　远在洛阳围城的大营，另一头更是乱成一锅粥。
　　李元吉坐镇洛阳城下，掌着围困洛阳的唐军主力。斥候骑着快马一路疾驰，拼死把虎牢关前的军情送进洛阳城外的中军大帐。当他听闻窦建德亲领六十万大军列阵虎牢，关上秦王仅有三千兵马对峙的消息时，李元吉当场脸色煞白，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凉透。
　　他原本高高兴兴握着后勤与围城的兵权，只等着李世民在虎牢稳稳牵制窦建德，自己坐收拿下洛阳的大功。哪里想到局势转眼变成这般绝境。
　　“怎么会这样！怎么会这样！”李元吉在帅帐里面来回踱步，声音都发颤，“三千人！对上六十万！窦建德只要下令冲锋，二哥当场就没了！”
　　帐下一众属官面面相觑，人心惶惶。有人劝他分兵驰援虎牢，可洛阳王世充还困在城内，一旦撤围，王世充领兵杀出，里外夹击，这支围城唐军一样要覆灭；若是不救，秦王身死虎牢，大唐的主心骨崩塌，关中震动，太子、世家那边风波骤起，天下大势瞬间倾覆。
　　李元吉只觉得进退都是死局，方寸大乱，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讨来副统帅之位时的意气风发，急得团团转，连声喝问帐下谋士，可众人也是束手无策，帐内一片慌乱。
　　视线再拉回虎牢关外。
　　窦建德一身布甲，立于高台之上，身边诸将环伺。刘黑闼站在一侧，半边脸上昔日被掌掴的印记早已淡去，可心底的芥蒂分毫未消，他目光锐利盯着虎牢城关，上前一步，沉声请战：“大王！时机已到！唐军不过三千，寡不敌众！请大王下令擂鼓总攻，一举拿下虎牢，生擒李世民！”
　　周遭一众夏将齐齐抱拳，高声请战：“请大王下令总攻！”
　　六十万大军阵中，所有将士都在等候那一道进攻的命令。战鼓手抬手，鼓槌悬在鼓面上方，只等夏王一声令下，震天的鼓声便会响彻原野，钢铁洪流直冲城关。
　　风掠过窦建德的袍角。他遥遥望向虎牢城头，隐约能看见那道立在城垛之上的身影——李世民。
　　帐内，房玄龄闭了闭眼，低声对李世民道：“殿下，所有人都在等窦建德的命令。这一声令下，万事皆休。”
　　李世民扶着城上的女墙，迎着初夏明亮的日光，静静望着关外铺天盖地的燕赵雄兵。没有慌乱，没有惊惧，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座高台之上的窦建德。
　　六十万天下顶尖的雄师，三千孤守的唐军，胜负仿佛已经写死。
　　所有人都在等，等着窦建德吐出那一个“攻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