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1、第 21 章 夏王大

　　夏王大营，连绵数十里的灯火顺着汜水东岸铺开，帐篷一座挨着一座，如同卧在平原上的巨兽。中军大帐比别处都要高大，牛皮帐幕绷得紧紧的，帐内火把熊熊，烟气盘旋，一股压抑到快要炸开的火气，笼罩着每一个人。
　　方才李世民四人闯营，转瞬又被秦琼的铁骑硬生生救走的消息，早就传遍了夏军高层。一众大将、谋臣此刻尽数聚在帐中，人人甲上还沾着尘土，不少人手上尚且握着方才出鞘的刀。
　　窦建德坐在主位，一身素色王袍，指尖轻轻叩着案几，脸色沉凝。
　　率先站出来的是他最倚重的谋臣凌敬，凌敬一拱手，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：“大王！方才天赐良机！李世民自投罗网，不过寥寥四人闯我八十万大军大营，只要一声令下，乱箭齐发，或者甲士合围，便可将他当场斩于帐前！此人是唐军的脊梁，他一死，洛阳不救自破，关中震恐，天下大半便落在大王掌中！可大王为何厉声喝止全军，严令任何人不得伤他性命？末将实在不解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一员燕赵猛将大步踏出，瓮声怒吼：“凌先生说得没错！那李世民单骑入营，就是来寻死的！咱们刀都架到他脖子上了，大王一句‘李世民不能死’，硬生生放虎归山！今日放走此人，他日在虎牢之下，他就要提着刀来取我等性命！八十万将士千里南下，难道就是来眼睁睁放过敌酋的？”
　　其余诸将跟着轰然附和，帐中顿时一片喧哗。
　　“是啊大王！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！”
　　“王世充还在洛阳苦苦死守，盼着咱们去救！咱们放了李世民，洛阳迟早陷落，到时候我们独自面对唐军，这仗还怎么打？”
　　“我等抛家舍业，跟着大王起兵，为的就是平定乱世，分田安民！如今大好机会白白丢掉，如何向河北数十万百姓交代？”
　　窦建德抬了抬手，帐内的喧闹才慢慢平息下去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大帐正中，目光扫过帐下这群跟着他从河北流民堆里拼杀出来的老兄弟。
　　“你们都觉得，我是糊涂了？觉得我白白放过了取天下最好的机会？”窦建德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住满帐的躁动，“你们只看见李世民是大唐的秦王，是我们眼前的大敌，可你们有没有好好想一想，这天下，要的究竟是什么？”
　　凌敬皱眉上前：“天下要的是结束战乱，百姓有田可耕，不再受世家压榨，不再遭兵祸屠戮！这些，大王都可以做到！我们在河北，已经分给流民土地，轻徭薄赋，燕赵百姓无不感念大王恩德！大王为何要把唾手可得的机会拱手送人？”
　　“我能安定河北，未必能安定整个天下。”窦建德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怅然，“河北一地，民风质朴，世家根基不算盘根错节。可关东、关中、江南，百年豪门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我麾下将士，多是燕赵子弟，只知故土，难服四方士族。若由我一统天下，往后要动天下世家的田地，不知要再起多少战火，又要死多少百姓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想起方才李世民立于营前，明明身陷重围，神色却毫无惧色的模样。
　　“方才他孤身入我大营，不是莽撞求死。他是来赌，赌我心中是不是和他怀着一样的心思——让天下安定，让耕者有其田。”
　　帐下大将听得一脸茫然：“大王，他是李家的人，是关陇贵族出身！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！”
　　“可他和别的贵族不一样。我看过他的租庸调制，比咱们的分田制高明百倍，杨广如果有此策划恐怕就不会亡国了！”窦建德缓缓说道，“他一早就想均分田地，想移民垦荒，想打破世家霸占土地的旧规矩。他愿意为了这个目标，放弃益州天府的安稳，愿意顶着满朝勋贵的敌视，不惜以身犯险。这份魄力，我不如他。”
　　“大王！”一员老将急得跺脚，“人心隔肚皮！谁能保证他得了天下之后，不会反悔？今日你饶他性命，他日他一旦得胜，可未必会对大王手下留情！”
　　“我何尝不知这一层风险。”窦建德目光望向西边虎牢关的方向，“我留他性命，不是要拱手把江山送给他。只是我在想，如果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来执掌这破碎河山，推行分田安民的法子，李世民，远比王世充、远胜那些只懂得掠夺土地、盘剥百姓的旧贵族，更合适。”
　　凌敬连连摇头：“大王，这太过冒险！人心难测！就算他今日志向如此，等到坐上至尊之位，身边一堆世家贵族环绕，难保不会变！我们拿八十万燕赵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数，太荒唐了！”
　　“我没有说，要直接认输。”窦建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，“我不杀他，是敬重他这个同路人，可这不代表我会不打这一仗。王世充还在洛阳，他背后的河南世家还在观望。我带着八十万大军来到虎牢，不是来旅游的。”
　　“只是这一战，不必以斩杀李世民为目的。”窦建德沉声开口，“我们和唐军堂堂正正列阵决战，争的不是谁杀掉对方首领，而是看一看，谁的方略，能服天下人心。若是他李世民能赢下虎牢，那便是天意；若是我夏军胜了，那我自然会扛起安定天下的担子，继续在中原推行分地。”
　　帐下众将面面相觑，心底依旧不服，却又不敢公然顶撞窦建德。
　　一员年轻将领高声道：“大王！道理我们听得半懂不懂！但是将士们千里跋涉而来，就是来打仗的！总不能因为大王敬重李世民，就让我们束手束脚，在战场上不能全力搏杀！”
　　“战场之上，刀枪无眼。”窦建德淡淡开口，“我只下一道死令：不许专门以刺杀、狙杀李世民为目标。两军对阵，各凭本事厮杀，若是他败在阵前，那是他的命；但只要他没有败，任何人，不得刻意取他首级。”
　　凌敬还想再劝，窦建德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　　“我意已决。传令下去，各营加紧修缮营垒，打造攻城器械，三日之后，全军休整完毕，准备和虎牢关内唐军对峙。密切打探洛阳城内王世充的消息，王世充那边，可不知道我这份心思，他还眼巴巴等着我们猛攻唐军。”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挺拔身影从列中踏出，正是刘黑闼。
　　他年纪尚轻，一身精良铁甲，身姿矫健，是河北新近崛起的奇才，用兵诡诈，屡立战功，在军中威望极高，窦建德一向爱惜他的本事。只是帐里不少人暗暗侧目，谁都知道，刘黑闼素来倾心突厥，常常和突厥使者往来，行事处处迁就外族。
　　刘黑闼脸上带着几分急切，向前一步，先对着窦建德一拱手，随即张口，吐出一串生硬的突厥语。他本意是想借着突厥的势力进言，想引突厥骑兵南下夹击唐军，话刚起头，还没说完。
　　“啪！”
　　一声脆响猛地斩断所有话语。
　　窦建德豁然起身，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刘黑闼脸上！力道极重，刘黑闼身子一晃，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掌印，嘴里的话戛然而止，愕然抬头看向窦建德。
　　帐中霎时间死寂一片。
　　所有人都惊住了。谁都清楚，窦建德素来宽厚，待刘黑闼视如子弟，爱惜他的将才，平日里多有包容，可唯独一件事绝不让步——媚外屈膝。他可以和突厥互通使节、互通有无，但绝不允许麾下将士对外族卑躬屈膝，更不许在夏王的中军大帐，当着一众燕赵儿郎，张口外族言语，拿外人的威势压自家的事。
　　窦建德胸口起伏，目光凛冽盯着刘黑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雷霆怒意：
　　“我知你善战，知你胸中藏万千兵策，河北多少城池是你打下来的，我窦建德心里清清楚楚。我惜你的才，可我容不得你跪外族！”
　　他伸手指着刘黑闼，目光扫过帐下所有将领：
　　“咱们燕赵子弟，抛家舍业跟着我起兵，是为了赶走苛吏，均分田地，护住河北百姓，不是为了仰突厥人的鼻息！你身为夏军大将，在自家军帐之中，张口便是突厥言语，事事想着依托外族之力。你是夏国的将军，不是突厥的奴才！”
　　刘黑闼半边脸火辣辣地疼，又羞又恼，咬牙低头：“大王！突厥铁骑强盛，若是能借他们兵马，合力共击李世民，大事可成！这只是权宜之计！”
　　“权宜之计？”窦建德冷笑一声，语气越发沉重，“今日你为了取胜，去讨好突厥，他日突厥入了中原，索要土地、掳掠子女，你拿什么去堵他们的胃口？靠讨好、靠屈膝吗？我窦建德要争这天下，是咱们中原人自己的天下！胜，是咱们燕赵男儿自己打下来的；败，也是咱们自己的事！绝不引外寇踏我山河！”
　　帐下不少老将闻言，纷纷点头，神色振奋。可也有一部分年轻将领，暗自认同刘黑闼联突厥的思路，此刻不敢出声。
　　刘黑闼攥紧拳头，额角青筋跳动，心里不服，却不敢再顶撞。他知道窦建德的底线就在这里，但凡沾上媚外，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。
　　窦建德喘了口气，缓缓坐回主位，怒意稍稍收敛，却依旧沉声道：
　　“方才你们所有人都问我，为何不杀李世民。你们只看见李世民是大敌，只看见杀了他便能轻松拿下河南。可你们看不见，这天下，缺一个能稳住四海的人。我在河北分田，可我心里明白，我的根在燕赵，河北之外，江南、关中、关东的世家盘根错节，我压不住。”
　　他抬眼望向虎牢关方向，夜色沉沉，唐军的营垒就在关外不远处。
　　“李世民不一样。他有魄力，敢动世家的土地，敢想着让天下流民都有田可耕。他心里装的，是整个中原的百姓。我不愿杀他，不是我糊涂，是我不愿这乱世，少了唯一有机会安顿四海的人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刘黑闼猛地抬头，压下脸上的灼痛，高声反驳：
　　“大王！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！你不杀他，他日他绝不会饶过我们夏国！李世民雄心万丈，等他平定王世充，转头第一个要剿灭的，就是咱们河北！妇人之仁，必招大祸！”
　　“我知道！”窦建德沉声说道，“我不是不明白刀兵相向的道理。我不杀他，是我的选择。但这不代表我会拱手把河北双手奉上。倘若他日两军不得不决战，我窦建德，也会亲自披甲上阵，和他堂堂正正分一个胜负。”
　　“但那是中原好汉之间的决战！”窦建德加重语气，再次看向刘黑闼，“不许勾连外族，不许屈膝讨好异族。这是底线，谁碰，我就罚谁！今日这一巴掌，是警醒你。你好好想一想，你到底是燕赵的将军，还是突厥的附庸！”
　　刘黑闼咬着牙，闷声抱拳：“末将……记下大王的训诫。”只是他垂下去的眼底，翻涌着不甘，这一份芥蒂，已经悄悄埋在了心底。
　　窦建德环顾帐下诸将：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各营严守壁垒，不可擅自出战。没有我的将令，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兵袭扰虎牢。但也不可松懈防备。李世民是英雄，可他麾下将士、秦王府谋臣，未必和他想法一样。这场博弈，还长着呢。”
　　帐内诸将各自领命，陆续退下。刘黑闼走在最后，出了大帐，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，望向虎牢关唐军大营的方向，眼底的心思已经变了。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，窦建德心慈手软，又不肯借突厥之力，这条路走不通。想要赢李世民，他自有别的打算。
　　众将闷闷不乐，依次告退。大帐之内很快只剩下凌敬一人。
　　凌敬看着窦建德，低声道：“大王，你这一步，实在赌得太大。若是麾下将士心中生出懈怠，若是消息传到王世充耳中，王世充恼恨我们不肯死战，说不定会生出别的变数。”
　　窦建德走到帐口，望着西边虎牢关黑沉沉的轮廓，晚风卷起他的袍角。
　　“我知道风险重重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可乱世走到今天，能和我一样，一心想着给穷苦百姓分一口饭、一亩田的对手，只有李世民一个。杀了他，天下未必能更快太平，只会再多一场无休止的厮杀。至于往后是福是祸，那就交给虎牢关这一战来定吧。其实我五十多岁的人了，还能活几天！哎！”
　　远处，虎牢关上唐军的烽火，一闪一闪，遥遥和夏营灯火遥遥相对。两个心怀同一个理想，却各拥大军、不得不对阵的雄主，隔着一道汜水，静静等着那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决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