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20、第 20 章 帐中烛

　　帐中烛火噼啪跳跃，牛油灯焰被穿帐而过的夜风扯得忽明忽暗。
　　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冲营营救，尘土、血腥味还粘在所有人的甲袍上。燕赵大营里八十万夏兵惊疑不定，刀都已经架到了李世民四人颈边，偏偏夏王窦建德一句“李世民不能死”，硬生生按住了麾下将士的刀锋。等到秦琼领着数千玄甲铁骑不顾一切撞开夏军阵形，拼死把人抢回虎牢唐营的时候，整座关隘的唐军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悬到嗓子眼的气。
　　那跟着李世民闯营的三员莽将，也就是众人口中的三个傻子，一入营门，盔甲都来不及卸，嗷嗷叫着直奔伙房。大碗肉汤、硬面烧饼流水一样往面前端，一边狼吞虎咽，一边互相拍着肩膀说笑，仿佛方才在数十万敌军刀口底下走一遭，不过是去城郊逛了一圈。吃饱喝足，倒在营帐角落裹上毡毯，片刻之间就鼾声震天，全然不理会满营诸将铁青的脸色。
　　大帐之内，一众将领环立，目光全都钉在李世民身上，人人心底翻涌着怒意与不解。方才那一趟，分明就是送死去的！只要夏军中任何一个偏将不听窦建德的命令，乱箭齐发，天下再无秦王。可李世民自始至终神色淡然，叫亲兵端来一碗滚烫的羊杂汤，捏起焦香的烧饼，慢悠悠吃着。
　　他不解释，也不辩解，只抬手挥了挥。
　　“其余人先退下去整顿各部，守住关隘，严加瞭望夏营动静。”
　　诸将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满心疑问压在心底，只能抱拳告退。帐中人一批批走干净，最后只余下四个人。
　　房玄龄、杜如晦端坐案侧，眉头紧锁；秦琼手扶腰间金装锏，一脸茫然，眉头拧成疙瘩；程咬金本是跟着众将往外走，脚步顿了顿，索性往帐柱边上一靠，赖着不走了，粗声粗气：“俺不走！今天这事不说明白，俺心里堵得慌！”
　　李世民放下汤碗，袖角随意擦了擦嘴边油星，抬眼看向房玄龄，语气平静：
　　“世人都说房谋杜断，身负经天纬地之才。如今帐里没有外人，玄龄，你说说，你看我方才这一趟，究竟是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帐内一静。
　　房玄龄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眼底藏着深重的忧虑，一字一句，沉如磐石：
　　“殿下！你好好想想！当初你放弃益州那块天府沃土，不肯去四川安享太平；你倾尽关中精锐，屯兵坚城之下死磕洛阳王世充；你把前线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不通兵事、容易被世家裹挟的李元吉手里！方才你更疯，只带着三个鲁莽悍卒，直闯窦建德八十万大军的大营，等于把自己的性命双手送到夏人刀下！”
　　他往前微微倾身，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，满是痛心：
　　“属下实在看不懂！莫非殿下心底，竟是认同窦建德？窦建德在河北推行分地，安抚流民，殿下便愿意赌上性命，任由他吞并河南，一统天下？甚至愿意用自己这条命，成全他的大业？”
　　话音落，杜如晦轻轻叩了叩案几，接过话头，目光深远，看向帐外虎牢关方向：
　　“玄龄此言，只看到了秦王。可依我看，窦建德的举动，和殿下如出一辙，处处透着古怪。他手握雄兵，明明可以直扑太原，袭破娘子军的防线，斩断我们后方根基。这本是一击致命的妙棋，他偏偏弃而不用，慢悠悠引大军南下，硬生生留给我们围困洛阳、蚕食河南州县的时间。”
　　杜如晦顿了顿，想起方才夏营之中那一句脱口而出的“李世民不能死”，心底寒意暗生：
　　“今日更奇，八十万燕赵将士，人人都想拿下殿下首级立大功，唯独窦建德拼死拦着，不许伤你分毫。依我预判，明日夏营里，还会有更加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。这两个人，好像根本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。”
　　秦琼听到这里，越发茫然，宽厚的脸上写满困惑，张口低声道：
　　“秦王，窦建德是河北霸主，手握百万之众，你是大唐秦王，两军早晚要血战。战场之上，本就该分生死。他为何不愿杀你？殿下又何苦以身犯险，去试探这一桩凶险莫测的谜局？”
　　程咬金抓了抓后脑勺，大嗓门嚷嚷起来：“是啊秦王！那窦建德就算再好，那也是咱们的对头！八十万人马铺在关外，漫山遍野，真要开打，咱们这点人扛不住啊！俺程咬金不怕打仗，可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去送命！”
　　李世民安静听完所有人的话，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人。烛火落在他脸上，掩不住一抹苦涩的笑意。他抬手，轻轻摩挲着汤碗边缘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：
　　“我想去死，都难。”
　　一句话落下，帐中瞬间鸦雀无声。
　　他抬眼，望向东方，那是河北燕赵大地的方向，是窦建德大军屯驻的地方。
　　“你们都猜错了。窦建德和我，心中怀着同一个理想——天下一统，结束这连年兵戈、百姓流离的乱世。他在河北分田给流民，体恤底层百姓，我敬他是英雄。可他心里清楚，他能安抚河北，却压不住遍地世家、纷乱的群雄，撑不起一个完整安稳的天下。”
　　李世民收回目光，看向几人，语气郑重：
　　“窦建德心里认了，他觉得，我早晚会杀光贵族，我李世民，才更适合做执掌这偌大中原的人。”
　　房玄龄猛地一怔，指尖攥紧。
　　杜如晦默然垂眸，似乎一瞬间想通了之前所有不合常理的行军、所有诡异的忍让。
　　秦琼倒吸一口凉气，金装锏在地面微微一颤。
　　程咬金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：
　　“乖乖……这，这叫什么事？两个要争夺天下的霸主，他窦建德，居然打算把天下交到你手上？”
　　李世民轻轻点头，笑意里带着沉重：
　　“只是他认是一回事。他麾下那几十万燕赵将士，河北的世家豪强，不会认。王世充困守洛阳，也不会认。就算窦建德有心成全，这乱世的刀兵，也不会轻易停下。他不杀我，不代表这场虎牢关的决战，就不会到来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走到帐口，风吹动他的袍角。关外夜色沉沉，连绵数十里的夏军营帐灯火如海，那八十万燕赵大军，就静静驻扎在虎牢之外。
　　“窦建德留我性命，是他的选择。可我们不能把天下的安危，寄托在对手一念之间。洛阳还没有拿下，河北尚未安定，世家的阻力还在。窦建德心中的这份期许，太重了。想要接住这份期许，我只能打赢这一仗。”
　　房玄龄缓缓起身，神色凝重：“殿下，那接下来，我们该如何应对窦建德？是继续坚守关隘，还是主动寻机和夏军对峙？”
　　李世民回头，眼底重新燃起锐利的光：
　　“守好虎牢，严阵以待。派人持续探查夏营动向，盯着窦建德麾下众将的动静。窦建德可以心存善念，可他手下的人，未必愿意跟着他一起，拱手让出江山。好戏，才刚刚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