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19、第 19 章 虎牢惊

　　虎牢惊溃，四骑蹈危
　　虎牢关城墙扼住南北咽喉，关隘之内原驻唐军数千，本是先期布防的守御之师。自探报传来，窦建德号称八十万燕赵大军铺天盖地由河北南下，连营数十里，旌旗蔽野，日日游骑扣关挑战，关内从上到下早已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　　守关将士日夜披甲，登堞瞭望，一见夏营尘头便心下惶然。原本寄望朝廷速发大军增援，只盼能来一员强将，或是调主力入关，凭险固守，扛住窦建德这股滔天兵锋。
　　那日听闻秦王李世民亲自赶来虎牢，关内瞬间沸腾。
　　营中到处传呼，人人脸上生光，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卒纷纷互相转告。
　　“秦王来了！是秦王亲至！”
　　“这下好了！只要秦王一来，就算窦建德人再多，咱们也不怕！”
　　“当年浅水原、柏壁，多少劲敌都被秦王平定，有他坐镇虎牢，八十万夏军又有何惧！”
　　原先的守关指挥官快步出关迎接，心中激动，只以为秦王是亲统大批主力来援，要与他们一同布防，凭虎牢险隘拒敌。可等到清点随行兵马，才看清秦王身后不过千余轻骑，多是驰道奔袭而来，甲仗虽精，人数却少得可怜，根本不足以与关外数十万夏军抗衡。
　　方才还欢声如雷的关营，片刻之间，士气陡然一落，不少兵士当场红了眼眶，更有偏裨校尉失声落泪。
　　“怎么就千把人啊……关外可是号称八十万燕赵大军啊！”
　　“我们本以为秦王带大军来救虎牢，怎知就这点人，这如何挡得住窦建德？”
　　“若是窦建德即刻挥师猛攻虎牢，就凭我们这些人，如何守得住？一旦关破，洛阳那边也要跟着全盘皆输！”
　　满营人心惶惶，哀声四起，不少人低声议论，甚至已有将官悄悄劝秦王速速退回洛阳大营，莫要困在虎牢险地。
　　李世民立于关前，看着营中将士惶惶不安，便当众出言安抚。
　　“诸位莫要妄自恐慌。窦建德虽号称八十万，实则鱼龙混杂，远道而来，粮运难继，未必人人可用。夏军虽众，却非铁板一块，只要我们扼住虎牢要害，寻其破绽，未必不能挫其锋芒。我来虎牢，不是单纯凭人多硬拼，乃是要察敌虚实，寻破敌之机。尔等坚守关隘，稳住营防，不可自乱军心。”
　　只是这番话虽有理，众人心中压力早已积得太重，听过之后，依旧难安。不少人心中暗道，就算窦建德兵马有虚，那也是数十万燕赵劲卒，虎牢这点守军再加秦王千余轻骑，终究悬殊太大，一旦开战，危如累卵。
　　李世民见众人依旧心神不定，心知单凭安抚难以压下全军惶惧，心中早已另有打算。
　　他心中早有人选。
　　尉迟敬德自归唐之后，骁勇冠绝全军，胆气过人，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，从不知畏惧为何物。另有两员猛将，一人善使纸锤，看似兵器轻软，实则内藏巧劲，临阵悍不畏死；一人手挺铁枪，冲锋陷阵所向披靡，素来敢搏死战。此三人俱是胆大包天，不把数十万夏军放在眼里。
　　李世民暗中传命，独召三人来见。
　　“今日我要出虎牢，直探窦建德大营，甚至袭扰敌阵，你们可敢随我同往？此行凶险，夏军数十万连营，稍有不慎便是身陷重围，九死一生。”
　　尉迟敬德一挺胸，朗声道：“大王若往，敬德自当相随，便是夏军有百万，又有何惧！”
　　纸锤大将哈哈大笑：“我这纸锤看着轻，真要砸人，照样叫他骨碎筋折。只要大王敢去，我便跟着杀一趟夏营！”
　　铁枪大将横枪拱手：“末将枪锋已利，愿随大王蹈敌，若有敌来，一枪尽挑！”
　　李世民大喜，不再多带其他人，只同尉迟敬德、纸锤大将、铁枪大将四人，悄悄拣了好马，换了轻便装束，避开关内诸将的耳目，偷偷开虎牢偏门，潜出关外，直往窦建德连营方向而去。
　　他们本意或是窥察敌垒，或是伺机冲击，行事极密，一开始并未告知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。
　　待到房杜二人随后赶到虎牢，本是来协助秦王筹谋防务，要一同规划守关、侦敌、布防诸事，一问之下，才听说方才秦王只带千余轻骑，本就兵力单薄，再细查，才猛然得知秦王竟瞒着众人，只带尉迟敬德、纸锤、铁枪二将，偷偷出关直奔窦建德大营而去。
　　消息一入耳，房玄龄、杜如晦脸色骤然大变，魂都几乎惊飞。
　　房玄龄浑身一震，声音都发颤：“怎会如此！大王怎可这般行事？关外乃是窦建德数十万燕赵连营，就算尉迟敬德再勇，只凭区区四人，如何能敌？若是被夏军围困，一旦有失，天下大计尽休！”
　　杜如晦眉头紧锁，急声喝问左右：“何时走的？往哪个方向？可有伏兵相随？可有预先布置接应？”
　　左右人皆惶恐回话：“是从关侧小门潜出，未曾安排大队接应，只凭四人驰往夏营，并无重兵随后。”
　　杜如晦长叹一声，急道：“糊涂！就算要探敌，也不该孤身犯此奇险。窦建德大军数十万，若一旦合围，纵使尉迟敬德万人敌，也难保秦王无恙！一旦秦王遭难，洛阳围营、虎牢关、长安根基全都要大乱，这祸事怎生了得！”
　　不多时，秦琼等诸将也闻讯赶来，听闻此事，尽皆大惊失色。
　　秦琼面色凝重，攥紧手中长槊：“大王怎可如此轻身犯险！窦建德营中猛将如云，甲士如林，只凭四人前去，无异于深入虎穴。无论如何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秦王救回来！”
　　房玄龄立刻高声传令：“即刻传下将令！调集虎牢所有可战精锐，备好骑兵，多派斥候四面探查秦王去向，一旦发现夏军有合围迹象，全军立刻驰援！再飞报洛阳齐王、屈突通，速遣援兵自外围策应，若有任何机会，拼死也要救出秦王！谁敢拦阻救援，以军法论处！”
　　杜如晦又道：“再令所有游骑四散，紧盯窦建德各营动静，一旦夏军有异动，或是发现秦王被围，即刻传报，所有人不惜一切，拼死接应！万万不能让秦王在夏营有半分闪失！”
　　虎牢关内瞬间大乱，原本还在为兵力不足惶惶不安的唐军，此刻全都被这件惊天消息震住。方才还哭叹兵力不敌八十万夏军的将士，此刻人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无论付出多大代价，一定要把秦王救回来。
　　秦琼披甲提槊，准备亲自引骑兵出关接应；房杜二人坐镇关内，一面急调兵马，一面连连遣人打探夏营动静，生怕晚一步，便听到秦王遇险的噩耗。
　　关外，李世民与尉迟敬德、纸锤大将、铁枪大将四人，已经渐渐逼近窦建德连绵大营。夏营哨骑也很快发现这四骑，消息飞速传入窦建德中军，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中原的风波！
　　李世民只带寥寥数人直闯敌营，旁人看纯粹是赴死，窦建德闻讯骤然大惊，第一反应竟是“李世民不能死！”
　　帐内此时窦建德正与诸将议事。夏军文武环立，河北诸总管个个身经百战，正在议论下一步方略，有人劝即刻猛攻虎牢，破关直扑洛阳，与王世充内外合击；也有人劝分兵北上，袭扰河东，牵制关中，断李世民根本。
　　窦建德一身紫金铠甲，端坐主位，神色沉凝，正听诸将争辩，忽闻帐外马蹄狂乱，探卒连滚带爬冲进来，伏地喘息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　　“报！大事不好！虎牢方向有异动！”
　　窦建德抬眼，眉峰一压：“慌什么，慢慢说，是唐军主力出关来攻？”
　　“不是唐军主力！是……是秦王李世民！他只带了三个人，出虎牢，径直往咱们夏营方向来了，看那架势，像是直冲我中军大寨！”
　　一语落，整个大帐瞬间静了。
　　夏军诸将面面相觑，以为听错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李世民？只带三个人？”一员河北猛将向前踏出一步，厉声喝问，“莫不是看错，是斥候小队，或是诈兵？”
　　“千真万确！小人亲眼看见，一共四骑，当先那人装束分明就是秦王，身后只跟三骑，并无大队步骑跟随，既无后援，也无伏兵，就这么径直往我们营寨而来，仿佛是要闯营！”
　　帐中顿时炸开。
　　“疯了不成！我们这里数十万燕赵大军，营盘连绵百里，甲士如林，他只带三个人就敢过来？这是来投降，还是来送死？”
　　“就算是绝世猛将，四骑冲数十万大营，岂非自取灭亡？莫非是有什么诡计，暗中埋伏重兵，引我们贸然出击？”
　　“说不定是苦肉计，故意以身涉险，诱我全军出营，然后伏兵齐起，偷袭我营垒！”
　　众将纷纷议论，有人立刻请命，点一队精骑，直接把来人拿下，就地斩杀；也有人劝窦建德先稳住，仔细探查四周，谨防唐军设下埋伏。
　　窦建德坐在主位，方才还从容筹谋，此刻心口猛地一震，脸色骤变，竟比帐下任何人都慌。他猛地起身，一把推开案上的地图，大步走到帐口，连声喝问。
　　“再探！再仔细探！是不是真的只有他四人？方圆数十里有没有伏兵？虎牢关内有没有动静？”
　　又有几批斥候立刻策马奔出，片刻之后接连回报，反复核实。
　　“回夏王，反复查遍，虎牢关没有大军开出，山野林间未见伏兵，四周没有唐军主力移动迹象，确实只有四骑，直奔我营！”
　　窦建德身子微微一晃，口中喃喃，随即失声惊呼，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惶急。
　　“不行！李世民不能死！”
　　这句话一出，帐下所有文武全都僵在原地，一脸愕然。
　　左右心腹连忙上前。
　　“大王！李世民是大唐主帅，乃是我们大敌，若他自己送上门来，正是天赐良机，只要拿下他，河南局势顷刻可定，为何说他不能死？”
　　窦建德双目紧绷，来回在帐中快步走动，心绪翻涌。旁人哪里懂得他心中盘桓已久的念头。
　　在窦建德心中，天下乃是群雄逐鹿的大争之世。王世充不过困守东都的苟且之徒，不足为真正对手。唯独李世民，才是能与他争这天下的雄主。若今日就这么让他稀里糊涂死在乱营之中，那还有什么意思？
　　“你们懂什么！”窦建德回头厉声对诸将道，“若李世民就这么死在我营前，天下人会如何看我？我举数十万燕赵之师南下，本是要定中原，争天下，若是靠乱兵围杀孤身而来的对手，岂不是叫四海豪杰耻笑？况且此人若骤然身死，唐军那边不知会生出何等大变，未必对我们有利。”
　　一名总管拱手急道：“大王，可他这分明是来寻死！孤身闯我大寨，若是营中兵士不知轻重，乱箭齐发，或是一拥而上，转眼就能将他斩杀，到时候再拦都来不及！”
　　窦建德闻言更急，立刻扬声传令，声音响彻中军。
　　“传我将令！即刻飞骑遍告各营！凡见到那四骑，不得擅自放箭，不得私自挥兵冲杀，谁都不许先动手伤李世民分毫！若有人违令擅杀，立斩不赦！先把人拦下来，引至营前，我亲自见他！”
　　“大王！这太险了，万一他是来行刺您的呢？”
　　“就算是行刺，也先不能让他死！先把局面稳住！”窦建德咬牙，又继续下令，“再调营前精锐，列阵戒备，严密守住中军，防止有诈，仔细搜查周遭山林，务必确认没有伏兵。还有，传令各营哨骑继续远探，一旦发现有唐军异动，立刻回报！”
　　夏军诸将面面相觑，心中都觉得古怪。
　　本来大敌自投罗网，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，谁料到夏王第一反应竟是不许杀他，还怕他就这么死了。
　　而此时，营前远处，尘土轻扬。
　　李世民一身轻甲，身后仅随三骑，缓缓逼近连绵数十里的夏营。那三人旁人看了，仿佛全无谋略，既不劝秦王立刻退回虎牢，也不做周密戒备，就这么跟着秦王径直往数十万燕赵大营而来，在外人眼里，简直如同跟着一起赴死的痴人。
　　夏营壁垒之上，无数甲士持弓握矛，远远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，人人都惊得说不出话。数十万大军严阵以待，来敌却仅仅四骑，而自家夏王已经严令，绝不能伤李世民性命。
　　消息飞快继续往各小营传，从本营到外围屯驻的各部，自荥阳来的驻营，再到黎阳调来的河北劲旅，人人听闻夏王那句“李世民不能死”，无不心中震动。
　　李世民勒住马，远远望着连绵夏营，眼底神色难明。他孤身带三人来此，本就是一步谁都看不懂的险棋，连他身边那三人都未必完全明白他心中全盘算计。
　　中军帐内，窦建德依旧心绪难平，不断派人去营前打探情况，反复叮嘱守将，千万不能让乱兵误伤李世民。
　　“快去，再传一道令，若是李世民有半分损伤，唯你们营主是问！”
　　帐下谋士低声道：“大王，万一他此番是来激你，若是放他回去，日后必成大患啊。”
　　窦建德眉头紧锁，望着营外尘土方向，沉声道：“先见了他再说。但无论如何，绝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乱兵之中。李世民不能死，至少不能就这样死。”
　　整个夏营，数十万燕赵将士，本来磨刀霍霍，准备与唐军大战，此刻因为这四骑闯营，气氛变得诡异至极。一边是孤人闯数十万大营，仿佛送死；一边是夏王惊慌传令，严令不可伤其性命。
　　中原这场惊天对峙，就此生出谁都未曾预想的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