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定田策》九十九吨大恐龙

18、第 18 章 虎牢惊

　　虎牢惊变，孤注一掷
　　洛阳城下，连营百里，战鼓朝夕不绝。
　　自唐军合围东都以来，外围州县虽大多归降，可洛阳毕竟是旧朝东都，城垣坚厚，王世充困兽犹斗，城中甲兵尚有数万，粮秣储备丰厚。唐军轮番猛攻，城上矢石如雨，几番登城，皆被击退，营中士卒疲敝，伤者日增。
　　齐王李元吉主围，屈突通总调度围城诸军，日夜不息组织强攻，挖地道、架云梯、起冲车，轮番猛攻，一刻不肯稍歇。可洛阳依旧屹立不动，就如一块烧红的硬铁，啃得唐军满口是伤。
　　这一日，中军急骑自东面狂奔而入，马身上汗透，人摔至帐前，声音嘶哑。
　　“急报！急报！河北夏王窦建德亲统大军南下，号称八十万，已抵虎牢关外！”
　　一语落地，整个大帐瞬间死寂。
　　李世民本正盯着洛阳城防图，指尖还点在金墉城的布防之上，听闻此讯，身子猛地一顿。帐中诸文武，房玄龄、杜如晦、诸总管、参军，人人面色骤变。
　　虎牢，中原锁钥。一旦窦建德大军夺下虎牢，便可长驱直入，直抵洛阳外围，与王世充内外夹击，把唐军尽数吞在河南这片大地之中。
　　杜如晦上前一步，声音紧绷：“大王，窦建德此来太过蹊跷。按原先所料，他若有心图大唐，最好方略当是自河北挥师北进，袭取太原，再由汾州、河东直扑关中，威胁长安根基，使我首尾不能相顾。若是那样，我后方震动，东征大军不战自溃，他再顺势扫平天下，乃是万全之策。谁料他弃此宏图，竟举数十万燕赵之师，直奔虎牢来救王世充，这行事，简直如入迷途，令人费解。”
　　房玄龄亦蹙眉：“正是。窦建德坐拥河北燕赵之地，根基雄厚，麾下良将精兵无数，又有运河可通粮，本是足以建大国的雄主。若他舍洛阳，专攻太原、河东，抄我根本，天下格局顷刻大变。如今却带着数十万大军缓缓南下，看似来援王世充，行军散漫，沿途招降郡县，犹如巡游，不似拼死决战，实在叫人猜不透他心中盘算。”
　　帐内诸将纷纷私语，人心浮动。唐军主力大半困于洛阳坚城之下，久攻疲惫，若窦建德自虎牢杀来，内外合攻，形势便是万急。
　　李世民默然，起身，在大帐之中来回踱步。他步履忽快忽慢，目光时而落于洛阳沙盘，时而移向虎牢、荥阳、河北的方向，神情恍惚，似在权衡世间最凶险的赌局。
　　所有人都屏息静看，等着秦王定下对策。有人劝立刻传书回长安调兵，有人劝撤洛阳之围，退守新安，先避窦建德兵锋，还有人提议集中全军，先全力破洛阳，再回头迎战夏军。
　　可无论哪条路，皆是险棋。若仓促撤围，王世充便会从城中杀出，尾随追击；若继续死攻洛阳，窦建德一旦破关而至，便是腹背受敌，全军覆没之危。
　　来回踱步良久，李世民猛地站住，目光一定，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传令，召齐王李元吉、屈突通即刻入中军大帐。”
　　不多时，李元吉披甲而来，屈突通紧随其后，二人刚从洛阳攻城营回来，身上犹带硝烟。
　　李元吉拱手：“王兄，唤我何事？可是洛阳城有破机？”
　　屈突通亦拱手：“大王，方才闻报窦建德大军至虎牢，此事如何处置？围城诸营是否先收拢防备？”
　　李世民抬眼看向李元吉，声定如铁：“如今情势危急，洛阳围城重任，尽数交于你。我将围城军权交付于你，屈突通继续辅佐你，稳住百里连营，继续围困东都，严防王世充突围，不可松懈，更不可贸然尽撤围兵，一旦围溃，大势尽去。”
　　话音一出，满帐哗然。
　　李元吉浑身一震，睁大眼睛：“王兄！那你呢？”
　　“我亲领一队轻骑，急赴虎牢，前去阻窦建德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李元吉失声惊呼，“窦建德号称八十万燕赵大军，你只带轻骑前去？这岂不是以身犯险！若是虎牢失守，他大军直扑我围城大营，我们都要覆灭在此！况且窦建德本可袭太原、取河东，直逼长安，他放着这等宏图不用，偏偏来虎牢，本就诡异，你竟亲自去挡？”
　　帐中诸将一齐上前劝谏。
　　“大王不可！此乃天大凶险！”
　　“窦建德兵势浩大，不可轻身赴险！”
　　杜如晦急道：“主公，就算要阻窦建德，也该调主力同往，怎可只领轻骑？一旦有失，全军无主，洛阳、虎牢两处俱崩！再说窦建德行事反常，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诡计，说不定只是假意屯虎牢，暗中分兵去袭太原、河东，你万万不可如此孤注一掷！”
　　房玄龄也急劝：“主公，还请三思。若是窦建德真有心直取长安，以河北之师下太原，再入关中，我根基动摇，就算虎牢挡住他，也是后患无穷。如今这般安排，太过冒险。”
　　李世民摆了摆手，神色决绝。
　　“我岂不知其中凶险。窦建德本是一代雄主，若他趁我大军困于河南，举主力袭太原，再沿汾水而下，直扑长安，确实是足以倾覆我大唐的狠策。一旦长安震动，东征大军军心必乱，天下大势，或许就此归他。可他偏偏舍此上策，率数十万燕赵大军南下至虎牢，不速攻要害，行军拖拖拉拉，沿途收郡县，不似奔袭灭国，倒像巡游观兵，其中心思，我亦难完全看透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沙盘上虎牢那道险隘。
　　“或许，窦建德自恃燕赵强盛，以为凭数十万之众，便可一战压服天下，想在中原与我决一雌雄，要亲眼见谁才是天下之主；又或许，他以为王世充尚可支撑，先屯虎牢，坐观成败，想等我与王世充两败俱伤，再坐收渔利。不管他心中如何盘算，虎牢乃是门户，若让他从容破关，与王世充合兵，我围城大军便陷入绝境。”
　　屈突通眉头紧锁：“大王，就算要守虎牢，也不该你亲自只带轻骑前往。若是你一旦遇险，天下大计谁来主持？不如留你在围城大营，另遣大将引精兵前去扼守虎牢。”
　　“不行。”李世民摇头，“虎牢形势瞬息万变，普通大将未必能压得住局势。若我亲自前去，一则迅速扼住险关，稳住东线；二则探清窦建德真正意图，看他究竟是要在此决战，还是暗中另遣奇兵奔袭太原、河东。若是他果真另有分兵北上之计，我也好迅速再做应对。洛阳这边，便托付元吉与你，务必稳住围营，死死困住王世充，不可让他出城。”
　　李元吉心中又惊又喜，惊的是窦建德势大，又怕王兄轻骑遇险；喜的是竟把围城全军大权交到自己手中，连忙拱手：“王兄放心！既然你信我，我便拼死守住围城大营，继续困死王世充，绝不让他突围半步！屈突公，你帮我一同调度，营防、粮道、哨探，咱们一起稳住。”
　　屈突通虽心中仍觉此策太过凶险，可秦王意已决，只能肃然拱手：“老臣领命，必助齐王稳住围城诸营，严防王世充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只是还望大王在虎牢千万保重，一旦势危，即刻传信回来，我等拼死来援。”
　　李世民点头，随即立刻下令，点选精锐轻骑，尽挑能驰远路的兰州骏马，甲士皆配明光轻铠，不带笨重辎重，即刻整装，连夜驰往虎牢。
　　帐中众人看着秦王这般孤注一掷，心中皆是纷乱。
　　天下人若是得知此刻情形，只怕都要暗自感慨，这两大雄主行事，实在叫人难以揣度。
　　窦建德手握数十万燕赵劲卒，本可行一条足以席卷天下的大计——趁唐军主力困于洛阳，挥师北上取太原，再沿河东直扑长安，捣大唐根基，一旦关中失守，李世民困在河南，便是无根之萍，天下或许就此归夏。可他偏偏弃此宏图，带着大军缓缓南下屯于虎牢，行军拖宕，沿途抚定郡县，不似急袭灭国，反倒像来中原观兵耀威，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。
　　而李世民，明明可以收拢大军，再仔细权衡对策，却在洛阳久攻不下、强敌临关的万急之时，把围城重兵交给李元吉，自己亲领轻骑奔虎牢去阻数十万夏军，亦是赌上全部身家的险招。若是虎牢一败，他有失，洛阳围营再被王世充、窦建德夹击，大唐东征根基尽毁，天下局势顷刻翻转。
　　杜如晦站在沙盘旁，低声对房玄龄叹道：
　　“你看，这两人行事，都仿佛不合常理。窦建德手握足以倾覆关中的良机，不取太原袭长安，反倒屯虎牢；大王又在洛阳未破之时，把围城重兵交齐王，自领轻骑赴险。若旁人听闻，只怕要说这两位天下雄主，心思都异于常人，简直都有些‘不正常’。”
　　房玄龄望着沙盘，缓缓道：
　　“窦建德或许自恃燕赵强盛，以为可凭大军一战定中原，要与秦王当面争天下；而大王，素来善以险中求胜，想凭虎牢之险，先遏住夏军锋芒，探清虚实。只是这一步，赌得实在太大。若是窦建德忽然改计，暗中遣奇兵奔袭太原，那关中危矣；若是虎牢挡不住，我们更是全盘皆输。”
　　说话之间，外面已经传来骑兵集结的号角声，战马嘶鸣，甲戈锵然。
　　李世民披好玄色大氅，回头再对李元吉、屈突通重重叮嘱一遍。
　　“洛阳这边，营防不可松懈，粮道严加守护，哨探四面放出，谨防王世充拼死突围。若有急变，立刻传信虎牢给我。我去虎牢，若能阻住窦建德，再相机行事。”
　　“遵命！”李元吉与屈突通一齐应下。
　　李世民不再多言，翻身上马，轻骑队伍随即开拔，自洛阳外围营盘向东疾驰，直奔虎牢关而去。
　　洛阳城下，数十万唐军围城依旧；虎牢关外，窦建德数十万燕赵大军压境。整个中原大地，顷刻之间，悬于一线。天下所有人都在屏息，看这一场谁都难以预料结局的惊天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