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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火中取图   沈清歌 ...

  •   沈清歌到老仓巷的时候,午时刚过一刻。
      粮行大门紧闭,门上贴了张江宁府衙的封条,墨迹还没干透。巷口蹲着两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,腰里别着铁尺,一看就是衙门里的差役。旁边还站着个穿飞鱼服的,腰挎绣春刀,正跟一个盐帮伙计问话。
      锦衣卫。
      沈清歌脚步没停,拐进巷口斜对面的茶摊,要了碗粗茶,背对着巷子坐下。茶摊上就三张桌子,萧衍占了一张,面前摆着碟花生米,正剥得咔嚓响。
      “来得挺准时。”他把花生壳往桌角一推,往她面前推了碟没动过的,“吃,边吃边说。”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沈清歌捏了颗花生,没往嘴里送。
      “林汝舟动作比我猜的快。”萧衍压着嗓子,眼睛还盯着巷口方向,“昨儿夜里胡文远回去报了信,林汝舟今早直接让锦衣卫拿了周三刀的粮行,罪名是‘私通盐帮、窃取军器监物’。周三刀这会儿人在江宁府大牢里蹲着呢。”
      “锦衣卫是太子的人,林汝舟报官,等于太子亲自下场清尾巴。”沈清歌把花生放下,“周三刀知道多少?”
      “他只知道运货,不知道货去哪儿。问题是他知道废窑的位置,锦衣卫一拷问,他必然把废窑供出来。”萧衍剥完最后一颗花生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所以今晚之前,废窑那边肯定有人要动手。”
     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说,林汝舟会自己烧了私炮坊灭迹?”
      “换你你烧不烧?”萧衍站起来,把铜板拍在桌上,“货已经运走大半,剩下的烧了也不心疼。账册一烧,人证一灭,锦衣卫去了只能看见一堆灰,死无对证。林汝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      沈清歌跟着站起来:“那咱们得赶在锦衣卫之前把账册拿到。”
      “对喽。”萧衍把花生碟子往桌角一推,拎起包袱往城南走,“走,先去枫桥镇蹲着,等他们动手。”
      两人出城往枫桥镇赶。路上萧衍又交代了一层:“我昨晚想了一宿,林汝舟烧坊,不会派锦衣卫去,动静太大。他一定是让胡文远带人自己放火。胡文远那人胆子小,放火这种事肯定选最省事的法子,多半是泼油点火、烧完就走,不会搜仔细。所以咱们只要蹲在暗处等火起来,趁他们撤了再进去翻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火?”
      “周三刀今早被抓,胡文远得到信儿最少要半天。林汝舟要灭迹,最快也是今晚。”萧衍步子快,边走边回头看她,“所以咱得赶在黄昏之前埋伏好。”
      到枫桥镇外丘陵地时,太阳刚偏西。两人绕到废窑后坡的灌木丛里蹲着,萧衍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烧饼递给她一个,自己啃一个,边啃边拿眼盯着窑洞方向。
      果不其然,天刚擦黑,窑洞门口就有了动静。胡文远带着七八个人从官道上过来,每人手里拎着个陶罐,罐口塞着布条,一股浓烈的火油味顺风飘过来。
      “来了。”萧衍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。
      胡文远指挥人把陶罐搬到窑洞门口和仓室里,一边搬一边嘱咐:“先泼仓里,再泼外头。泼完了退到三十步外,我喊点火再点。别离太近,这地方存过火药,炸起来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      那七八个人忙活了一盏茶工夫,陶罐里的火油泼了个遍。胡文远退到官道上,左右看了一眼,手一挥:“点。”
      火折子扔进去,轰一声,仓室先烧起来,火舌从窑洞口往外舔,紧接着外头的柴垛也着了。火势蹿得飞快,半边天映得通红。胡文远站在官道上看了小半盏茶工夫,确认仓室烧得透了,才带人往滁州方向撤。
      沈清歌蹲在坡上,一直等到那伙人走远了才站起来。
      “烧成这样,账册还能剩什么?”
      “账册在仓室后墙根底下有个铁匣子。”萧衍站起来往坡下走,“我上回翻的时候看见的,就在暗门旁边。铁匣子不怕火,最多烧变形,里头的东西保得住。”
      两人摸到窑洞口,火势已经小了些,但温度还高,热浪扑面,烤得人脸疼。仓室里烧得噼啪响,烧塌的房梁横在门口,木头上还窜着火苗。
      沈清歌扯了块湿布巾蒙住口鼻,侧身从塌梁缝隙钻进去。仓室里浓烟滚滚,可见度极低,她蹲下身贴着地面爬,凭记忆往后墙根暗门方向摸。铁匣子果然还在,被烧得通体发黑,但盖子合得严实。她用力掰了掰,烫得指尖起泡,掰不开。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,萧衍也跟进来了,湿布巾蒙着脸,右手吊着不方便,拿左手递给她一把匕首:“撬。”
      沈清歌拿匕首尖插进匣盖缝里,用力一撬,盖子弹开。里头的东西烧糊了一半,但底下压着本薄册子,封皮焦了,内页大部分完好。她一把抓出来揣进怀里。
      “走。”萧衍拉她。
      两人刚站起来,仓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沈清歌回头一看,一根烧断的横梁从顶上砸下来,正冲着她的方向。她本能往旁闪,可脚下踩到碎砖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。
      萧衍扑过来,拿肩膀硬扛了她一把,把她撞开三尺远。横梁擦着他右肩砸在地上,火星四溅,他闷哼一声,半边身子压在了梁下。
      “阿七!”沈清歌爬起来去搬那根横梁。木头烧得半焦,表面还带着火星,烫得她掌心生疼,可她顾不上了,咬着牙把梁抬起来半尺。萧衍趁势往外滚出来,右臂旧伤加上新压的伤,整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脸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,嘴角还在笑。
      “账册没烧成灰?”萧衍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疼得直抽气,嘴角还扯着笑,“我就说你命硬。”
      沈清歌拿布条狠狠勒了一下他的伤口:“省点力气吧,别死在半道上。”沈清歌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,半拖半扛着往外走,“留着力气出去再说。”
      火势越来越大,仓室顶上的土块开始往下掉。沈清歌架着萧衍从塌梁缝隙挤出去,刚出窑洞口,身后轰一声闷响,仓室顶塌了半边,火光冲天。
      两人连滚带爬撤到坡下灌木丛里。沈清歌把萧衍放平,先看他右臂,烧焦的布料粘在伤口上,底下新旧伤叠在一块儿,看着吓人,但没伤到骨头。她从怀里摸出金疮药给他撒上,扯了块布重新缠。
      萧衍靠着一棵歪脖子树,喘匀了气,偏头看她:“账册呢?”
      沈清歌从怀里掏出那本焦了边的册子。翻开一看,大半本烧得只剩边角,但中间有七八页还看得清,蝇头小楷记着日期、数量、收货人。最后两页缺了一大块,正好缺在收货人名字那一栏。
      “缺的这页,就是京城收货人。”沈清歌翻到最后一页完好的,指给他看,“这行写着‘十月廿三,交滁州张记货栈转京城’,底下收货人那行被烧了。”
      萧衍凑过来看了一眼,忽然伸手把册子翻回中间,指着一页的边角:“你看这儿。”
      沈清歌低头看,那页纸的边角有个暗红色印痕,被火烧得只剩半个轮廓,一个方框,里头隐约能辨出“内造”两个字的半边。
      “前朝内造监的印。”萧衍看着她,“这本账册的纸,是前朝内造监的库存纸。兵器监的人拿前朝旧纸记账,要么是图便宜从旧货市上淘的,要么,”
      “要么是有人故意用前朝的东西记账,留着以后往我养父头上栽赃。”沈清歌把册子合上,脸色冷下来。
      萧衍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话,只问:“那箱被周三刀嘟囔的‘少了一箱’,你猜是谁扣下的?”
      沈清歌想了想:“胡文远自己?他留一箱做后手,万一林汝舟翻脸不认人,他手里有货有账,能保命。”
      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萧衍把册子递还给她,“你收好。这本册子缺了收货人,但滁州张记货栈这个线头还在。只要盯住张记,就能摸到京城接货的人。”
      沈清歌把账册重新揣好,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晚本来不用跟进来。你胳膊有伤,在外头等我就是了。”
      “在外头等,等你被横梁砸死在里头?”萧衍嗤了一声,“那我回去怎么跟宸王府交代?说夜枭姑娘为了偷账册把自己烧成炭了?”
      “你少拿宸王府压我。”
      “我拿我自己压你。”萧衍说完这句,自己也愣了一下,随即别过脸去,拿左手撑着树站起来,“走了,趁胡文远还没发现账册丢了,赶紧回城。”
      沈清歌蹲在地上没动。
      萧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说赶紧回城。”
      “上一句。”
      萧衍沉默了一瞬,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我说我拿我自己压你。怎么,不行?”
      沈清歌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从他身边走过去,撂下一句:“行。但你下次再拿命扛横梁,我就把你扔火里不管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可舍不得。”萧衍跟上来,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调子,“你方才叫我什么来着?阿七别死?我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你听错了。”
      “我没听错。你喊得可大声了,火场里都带回音的。”
      沈清歌加快脚步。
      萧衍跟在后头,笑了一声,忽然压低嗓子正经起来:“说正经的,账册缺页这事,你回去别全告诉周伯通。前朝内造纸这个事,得先自己查清楚,万一真是你养父身边人干的,你递话回去等于打草惊蛇。”
      沈清歌脚步慢了一拍。
      她偏头看了萧衍一眼。这人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,可每到要紧处,脑子比谁都清楚。
      “你倒替我养父操起心来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我不是替他操心。”萧衍一瘸一拐走在她旁边,夜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,“我是替你这颗脑袋操心。你养父身边要真有内鬼,你冒冒失失回去报信,第一个死的就是你。”
      沈清歌没接话,但步子放慢了些,跟他并排走。
      走出枫桥镇地界时,萧衍忽然“嘶”了一声,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胳膊。”他龇牙咧嘴地抬了抬右臂,“方才扛那一下,好像把旧伤又扯开了。”
      沈清歌凑近看了一眼,布条上果然洇了新鲜的血。她皱起眉,左右张望了一圈,官道边上有间废弃的茶亭,她架着他往茶亭走。
      “坐下,我给你重新缠。”
      萧衍乖乖坐在茶亭破凳子上,左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搭着让她处理。沈清歌拆开旧布条,果然伤口又裂了,血珠子往外渗。她低着头仔细给他上药,萧衍坐在那儿不吭声,忽然开口:“沈清歌。”
      她手上没停:“嗯?”
      “你那个银铃,以后别摘。戴着挺好。”
      沈清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萧衍坐在破凳子上,脸上黑一块白一块,头发被汗和烟灰糊成一绺一绺的,嘴角还挂着那点痞里痞气的笑,可眼神倒是认真的。
      “管得宽。”她低头继续缠布条。
      “我这是替你操心。”萧衍把她说他的话还给她,“你下回再遇上今晚这种事,万一我没跟进去,你连个替你扛横梁的都没有。”
      “你今晚扛了横梁,下次就换我替你扛。”
      “那不行,我舍不得。”
      沈清歌手上使劲勒了一下布条,萧衍疼得“嗷”一嗓子,整条官道上的蛐蛐都吓得闭了嘴。
      “轻点轻点!我错了我错了!”
      沈清歌松了手劲,把布条打了个结,站起来拍拍手:“缠好了。回城。”
      萧衍呲牙咧嘴站起来活动胳膊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今晚的事,账册到手了,但收货人缺页。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    “盯滁州张记货栈。”沈清歌往官道上走,“你不是说货走滁州转京城吗?我跟到滁州去。”
      “就你一个人?”
      “你右胳膊这样,跟去也是累赘。”
      “我人虽然残了,脑子还在。”萧衍跟上来,“再说,你以为胡文远发现账册丢了,会猜不到是你拿的?他查到你头上是迟早的事。你一个人跑滁州,出了事连个递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      沈清歌没理他,但步子放慢了一点。萧衍趁热打铁:“这样,到滁州之前你先跟我回一趟城南,我有个朋友在漕帮跑船,明早往滁州送货,咱俩搭他的顺风船。路上你把周伯通那边的事捋一捋,我把宸王府这边的线也捋一捋,两下里凑凑,看能不能拼出个全貌。”
      沈清歌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个漕帮朋友,靠得住?”
      “靠不住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搭他的船?”
      “靠不住的人才好用。”萧衍笑了一下,“他贪财,我给他钱,他给我船。买卖关系,比交情靠得住。”
      沈清歌琢磨了一下,点了头。
      两人走到城门口时,天边已经泛了白。萧衍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对了,今晚在火场里你叫我‘阿七别死’,这事我记下了。以后你每回叫我阿七,我都当你在求我别死。”
      沈清歌没理他,加快脚步进了城。
      身后传来萧衍的笑声和一声没忍住的咳嗽,还有他自己嘀咕的“这趟买卖亏大了,胳膊差点废了,回头账得算清楚”。
      沈清歌嘴角动了动,没回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火中取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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