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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私炮初现 沈清歌在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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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歌在城北织锦坊后巷等到第三天,养父的眼线才露面。
来的是个挑担卖绒花的货郎,四十来岁,黑瘦寡言,放下担子先看了一圈巷子两头,才从担底摸出个蜡封竹管递给她。沈清歌掰开,里头一卷薄纸,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。
消息三条。
第一条:周伯通三个月前确实丢了一块盟主令,但没声张,只暗中查访。
第二条:盐帮近半年多了十几个生面孔,为首的姓胡,明面是账房先生,实则是兵器监派下来的人。
第三条最要紧,废窑私炮坊的货,走的不是官道,也不止是漕船,还有一条旱路,经枫桥镇往北,过滁州进京。
沈清歌把纸卷烧了,灰烬踩进泥里。
姓胡的账房先生。她在林汝舟府上见过一面的那个灰袍老吏,袖口绣暗纹,林汝舟叫他“胡先生”。兵器监的人安插在盐帮里当账房,明着管盐帮的账,暗着管私炮的货。
可她上回在废窑私仓看见的假盟主令,又是谁放的?
她脑子里把几条线串了串:养父丢了真令,盐帮里冒出一块假的;假令挂在守夜人腰上,守夜人又是姓胡的安排进去的。也就是说,兵器监的人偷了盟主令,仿了一块假的,用假令在盐帮内部安插人手,让底下人以为这些生面孔是“盟主的人”。真令大概还在姓胡的手里攥着,留着另有用处。
这一手玩得挺阴。盐帮帮主中风瘫了,周三刀只管运货不管来路,底下人看见盟主令就以为是盟主派来的人,谁敢多问?
沈清歌把这层理清楚了,决定今晚再去废窑。这回不跟周三刀走正门,走她上回踩到的那个暗弩机关,机关设在那儿,说明墙后有东西,要么是暗格,要么是另一条出入通道。
酉时刚过,她换了身夜行衣,银铃摘下来揣进贴身的暗兜里,头发拿青布条缠紧,从城南悄悄摸出城去。走到枫桥镇外那片丘陵地时,天已经黑透了,废窑方向隐隐有火光。
她伏在一道土坎后头观察。窑洞门口比上回热闹得多,四辆骡车停在空地上,十几个汉子正从窑洞里往外搬木箱,一箱箱往骡车上码。周三刀站在车旁对账,手里翻着个折子,旁边站着个灰袍人,正是那个胡先生。
沈清歌正琢磨怎么绕过去,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她回肘就撞,被一只手掌稳稳包住肘尖。萧衍蹲在她旁边,右臂吊着,嘴里叼根草茎,冲她挑了挑眉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压着嗓子问。
“你三天没来找我,我猜你自己跑了。”萧衍把草茎吐掉,往骡车方向努了努嘴,“来得正好,赶上他们搬货。看见那个灰袍的了?胡文远,兵器监的账房,林汝舟的心腹。今晚这批货是往北走的旱路,滁州方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跟了胡文远两天了。”萧衍说得轻描淡写,“他每回从盐帮出来,都绕道去城南一家茶铺子坐半个时辰。茶铺老板是他同乡,替他收信的。我花五两银子买通了铺子里的小二,看了他最近收的三封信。一封林汝舟的,催货;一封京城的,只有半页,落款是个‘储’字。”
储。太子萧景桓,东宫属官行文才用“储”字落款。
“信上说什么?”
“说‘月底前五百斤必须到,验收后尾款从林大人账上走’。还加了一句,‘东边黄河水急,船小莫渡’。”
沈清歌皱眉:“东边黄河?”
“暗号。”萧衍压低声音,“我琢磨了两天,估摸着‘东边黄河’指的就是京城。河往东流,进了京城就叫黄河,你想想,金陵城东边那段秦淮河,前朝叫它什么?”
“小黄河。”沈清歌脱口而出。她从小在秦淮河畔长大,听老辈人讲过,前朝时秦淮河从城东入城那一段,因水急滩多,被船家叫“小黄河”。
“对上了。”萧衍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货进了京城,交到谁手里、放哪儿,信上没写。所以今晚这批货不能光看着,得跟到底。”
沈清歌看了他一眼:“你右胳膊行不行?”
“又不是用胳膊走路。”萧衍站起来猫着腰往窑洞侧后方摸,回头冲她一招手,“走,带你抄个近道。”
萧衍带的路果然是她上回踩中暗弩机关的那面墙后头。墙根下有一堆半塌的碎砖,他蹲下来扒拉了几块,露出个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口子,里头黑黢黢的,但隐约有凉风灌出来,说明通着外头。
“我上回出来之后又摸回来一趟,把这地方扒开了。”萧衍先钻进去,回手伸给她,“里头是条排水暗沟,通到窑洞后头的山坡上,半截堵了,但人能爬过去。”
沈清歌没接他的手,自己侧身钻了进去。暗沟窄,两个人前后脚爬了二十来步,尽头是窑洞仓室的后墙根。墙上果然有扇暗门,从外面用铁栓插着,萧衍摸到铁栓,抽开,推开一条缝。
仓室里灯火通明。胡文远正站在那堆木箱前头,手里拿把铁尺,挨个撬开箱盖验货。沈清歌从门缝里看出去,箱子里码的是油纸包,一包包黑褐色火药,成色比她上回见的还好。胡文远验一箱,盖一箱,周三刀在旁边陪着,手里账本翻得哗哗响。
“胡先生,这五百斤发走,下批什么时候要?”周三刀问。
“下批再说。”胡文远合上最后一箱,拿笔在箱盖上画了个记号,“这批送到滁州,自有人接。你的人只管运到地头,卸了货就走,别的别问。”
周三刀应了一声,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:“胡先生,上回林大人说废窑这地方怕走漏风声,让我把机关都拆了。可我昨儿带七爷来看货,那暗弩怎么自个儿射出来了?是不是您这边又装了新机关没跟我说?”
胡文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神色不变:“旧机关,没拆干净。你让那姓七的少往这儿跑,碍事。”
沈清歌回头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无声地耸了耸肩,意思是:听见没,人家早嫌我碍事了。
就在这时,周三刀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胡先生,还有件事。前两天我手下人从仓里翻出块牌子,铜的,上头刻着‘令’字,搁在暗弩机关旁边的地上。这牌子是您带来的?还是林大人那边的人放的?”
胡文远手里的铁尺“啪”一声拍在箱盖上。
“什么牌子?拿我看。”
周三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。沈清歌隔着门缝看见胡文远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脸色慢慢沉下来,把铜牌往自己袖中一揣。
“这不是我放的。”胡文远声音低了三分,“你确定是从仓里翻出来的?”
“确定。就在机关脚底下,守夜的刘三捡的。”
胡文远沉默了一阵,忽然问:“那姓七的,那晚是不是也下去了?”
周三刀愣了愣:“下去了啊,跟我一块儿下来的……”
“他碰过那块牌子没有?”
“那我可没瞧见。”
胡文远脸色更难看了。他走到仓室另一头,对着一堆杂物翻找了一阵,抽出一个木匣子打开,里头空空如也。沈清歌听见他低低骂了一声:“有人动过。”
萧衍凑到她耳边,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匣子里原来装的八成就是假盟主令。我捡了一块,他们发现少了。”
沈清歌回头瞪他。萧衍做了个无辜的表情。
胡文远把匣子合上,转身对周三刀说:“明天你去找那姓七的,把他手上的东西要回来。他要是拿不出,就问他从哪儿得的。他要是说从仓里捡的,”他顿了顿,“你把人稳住,报我。”
周三刀为难地啧了一声:“七爷那人滑不留手,我未必稳得住……”
“那就报林大人,让林大人派人拿人。”胡文远语气冷下来,“私炮坊的事,上头交代过,漏一个字都是掉脑袋。一个布商掺和进来已经够麻烦了,再让他捏着不该捏的东西到处走,你我都别想活。”
周三刀连声应下。
沈清歌在门缝后头听到这儿,拉了拉萧衍的袖子,示意撤。两人原路退回暗沟,爬出排水口,一直撤到坡下的灌木丛里才停下来。
“你捡了牌子不处理,现在人家要拿你。”沈清歌蹲在地上,拿眼横他。
“我本来想还回去的。”萧衍理直气壮地摊手,“还没来得及,你就找来了。再说,不捡那块牌子,你知道假盟主令的事?”
沈清歌没话说了。这人不按常理出牌,偏偏每回歪打正着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两个办法。”萧衍掰手指,“一,我明天去跟周三刀演场戏,就说牌子捡了但扔秦淮河里了,再塞点银子,把这事糊弄过去。”
“二是什么?”
“二,趁他们还没动作,今晚把私炮坊点了。”萧衍看着她,“火一起,货烧了,账册没了,胡文远和林汝舟急了,就得亲自出面收拾残局。咱们蹲在旁边看谁跳出来收拾,谁就是京城那条线的接头人。”
沈清歌沉默了一瞬。她本来也想过烧坊,但没想那么早。
“货烧了,证据也没了。你拿什么查?”
“查不了货,查人。”萧衍指了指窑洞方向,“胡文远刚才说‘验收后尾款从林大人账上走’,说明林汝舟要在京城亲自验货交款。只要货到不了,他就得亲自出门找胡文远问怎么回事。他出门,咱就跟着。”
沈清歌琢磨了一下,觉得可行。但,
“你右胳膊还吊着,放火的事我来。”
“你会放火?”
“放了十几回了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没再争,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递给她:“我替你望风。烧完从排水暗沟撤,我在坡上接你。”
沈清歌接过火折子,揣进怀里,猫腰往窑洞方向摸回去。萧衍留在坡上,找了块石头蹲着,眼睛盯着窑洞门口的骡车和搬货的汉子。
沈清歌摸到仓室后墙的暗门,从门缝看进去,胡文远已经走了,周三刀还在指挥人搬最后几箱货,仓里剩的箱子码在墙角,用油布盖着。她等周三刀带人出了仓室往骡车那边去,才推开暗门闪进去,直奔那堆油布盖着的木箱。
她掀开油布,揭开第一箱箱盖,里头是油纸包好的火药。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燃,就要往油纸上凑,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按住了她手腕。
沈清歌回头。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,右胳膊还吊着,左手却死死攥着她拿火折子的手。
“你干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怒道。
“别烧。”萧衍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听。”
沈清歌屏住呼吸。仓室外头传来骡车轱辘碾碎石的声音,还有周三刀跟人说话的声音,渐渐远了。但仓室另一头,隔着一道土墙,有说话声隐隐透过来。
萧衍拉着她绕到土墙边,指给她看墙脚有道裂缝。沈清歌凑过去,听见隔壁有人压着嗓子说话,一个是胡文远,另一个声音年轻些,她没听过。
“……五百斤发走之后,剩下的别动,等林大人信儿。那姓七的要是识相把东西还回来,留他一命。要是不识相,”年轻声音顿了顿,“做完就收拾了,别留尾巴。”
胡文远应了一声。
年轻声音又说:“太子爷那边催得紧,这批货到了京城不光是存着,有正经用项。你让周三刀把路走稳了,滁州那头我安排人接。”
沈清歌退回来,跟萧衍对视一眼。
萧衍用气声说了三个字:“不能烧。”
沈清歌明白他的意思了。烧了货,顶多让林汝舟着急;可留着货,跟着这批五百斤一路到滁州、到京城,就能摸到接头人是谁,甚至能摸到太子那边的“正经用项”是什么。
“那就看着它走。”她收起火折子。
萧衍松了口气,拉着她往暗门退。两人刚摸到暗门口,身后仓室里忽然传来脚步声,周三刀不知怎么折回来了,正在仓里转悠,嘴里嘟囔着“少了一箱,胡先生画过记号的那箱哪去了”。
沈清歌和萧衍贴在暗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周三刀在仓里转了两圈,没往暗门这边看,又出去了。
等脚步声彻底远了,两人才从暗沟撤出去。爬到坡上灌木丛里,沈清歌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全是汗。
萧衍蹲在旁边,忽然低声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方才要烧,我拦你,咱俩差点在仓里打起来。”他偏头看她,“夜枭姑娘,你这脾气,以后咱俩要是搭档干买卖,得先定个规矩,谁说了算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沈清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那不成。”萧衍跟着站起来,“我比你聪明,得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聪明?你右胳膊还吊着呢。”
“胳膊是胳膊,脑子是脑子。”
沈清歌懒得理他,往官道方向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明天去跟周三刀说牌子扔河里了,他信吗?”
“信不信的,试试呗。”萧衍跟上来,步子悠闲得像是出来散步,“他要是不信,我就说,牌子我捡了,但我以为是盐帮仓库里掉的,觉得不值钱就扔了。他总不能为了块破铜牌子跟我翻脸吧?翻脸我就把他私仓藏火药的事捅给锦衣卫。”
沈清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吊着一条胳膊,嘴里说得轻巧,可方才在仓里按住她火折子那一手,力道稳得跟铁钳似的。
“明天什么时辰碰头?”她问。
“午时,老仓巷后门。”萧衍走到岔路口往城南拐,走出几步又回头,“对了,今晚那五两银子买通茶铺小二的钱,回头一块儿算你账上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替你办事。”
“你也在替宸王府办事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萧衍理直气壮,“宸王府给的是俸禄,你给的是外快。俸禄是死的,外快是活的,活的得算清楚。”
沈清歌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了。
萧衍站在岔路口,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脸上那点嬉笑收了收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假盟主令,方才在仓里他趁沈清歌没注意,又把她兜里那块摸回来了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周伯通到底知不知道,他这块破牌子能害死多少人。”
他把铜牌揣好,往城南走去。